
浪迹于城市多年,受现代丰富多彩的电视文化、网络文化的诱惑,却淡忘了传统的电影文化。一年半载偶尔去看一次电影,只见电影院稀稀拉拉的“热心”观众,疏疏离离的情侣影友,那最佳的座位有多半也没人亲近。当看到如此冷清的场面,禁不住勾起那“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坝坝电影时代的回忆。幽忧的怀旧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仿佛刹那间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家乡。
那时,农村放电影的地点,一般都在大队小学的操场坝、生产队的晒谷坝或者在农民收割了稻麦的空地坝。我属于看坝坝电影长大的那一代,也属于看着坝坝电影逐渐从人们眼中消失殆尽的一代。
儿时生活在农村,能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那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跋山过江步行30来里路,到县城天上宫电影院看电影,2毛钱左右一张的电影票,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连想都不敢想。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村,文化生活十分贫乏,没有电视、网吧、游戏厅。偶尔谁家有台半导体收音机,像个宝贝似的,不轻易让人看,我们这帮懵懂小子更是别想碰到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小娃儿除了玩一些上辈流传下来或者自创的游戏,最盼的就是放坝坝电影了。
坝坝电影不是经常能放的,只有公社或大队搞庆祝活动,以及富有人家的红白喜事,才包场放映。包场电影,我们是不需要付钱的。所以,它对我们的吸引力极强,哪怕是离家10里左右的猫儿沟、外梁子、麻柳林,甚至河对面的部队营地放坝坝电影,我们也毫不犹豫地披星戴月、浴风冒雨前去观看。
那时候放电影的条件极其简陋。放电影的电源,主要是放映队自备的柴油发电机来提供。至于银幕,要么在地上栽两根木头柱子扯起一块白布,或者用石灰把墙壁刷白代替幕布。墙壁或木桩上挂着口似血盆的高音喇叭,放映机架上是一盏白亮白亮的灯泡,明晃晃的灯光引来许多蝴蝶、蚊虫飞舞,也照得四周亮堂堂的,照得观众眉开脸笑。由于片源紧张,又是几个大队轮流放映,所以要跑片,电影就不得不经常中断下来,人们就得无可奈何地静静地等待、休息。重新开始,通常是在一阵阵“来了、来了!”的欢呼声中。这时,夜幕笼罩下已昏昏欲睡的大人小孩,顿时又与不倦的星星一道重新振奋起来。
那年月,由于老百姓的业余文化生活单调匮乏,每次看电影就像过年一样热闹。当得知放电影的消息后,迅速传遍大队、生产队,小孩们兴高采烈地奔走相告,大人们早早从田地里收工,积极地喂好牲口,匆匆地吃过晚饭。姑娘们甚至连打扮也来不及,就呼朋唤友,健步如飞地赶往放电影的那个院坝,唯恐耽误了这难得的机会。
天擦黑的时候,热心的观众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地汇合到放映场。电影还没放映,影坝上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相邻的熟识或不熟识的大人们大声地互相问候,传播着家长里短。年轻小伙子为给姑娘们争夺几块砖头而展开舌战,小娃儿却在场外藏猫猫、打弹弓、踢毽子。小商小贩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发财机会,他们挑着货担,货担上悬挂着马灯,在放映场边缘转悠,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瓜子,饼干,棉花糖……”围着货担的是一群馋涎欲滴的小娃儿。因为每回放电影时,父母才会格外开恩,给他们一角把钱,让其买点零食吃。当时的水果糖一分钱一颗,一角钱买10颗,兄弟姐妹一分,一人有两三颗。吃到嘴里的糖,谁也舍不得一口吞下,含在嘴里大半天,细细地品味着那简单的甜蜜。对小娃儿来说,水果糖的诱惑力,有时可能胜过电影本身。
电影放映前10分钟,按惯例,首先是放映员调试镜头。这时,顽皮的小娃儿把手伸到光束里,做一些小狗、兔子和手枪等造型,时而还在银幕前做个鬼脸,屏幕上就会出现各种形态的栩栩如生的黑色影子。然后,放映员放开嗓子朗读一段:“观众同志往下看,地下有根黑皮线,黑皮线在通电,踩到了要触电……”的快板词,以告诫大家注意安全。紧接着就是大队、生产队的干部拿着话筒,讲今晚放电影的目的意义,谈当前革命生产的大好形势。
电影即将放映的时候,大家各显其能抢占最佳位置。主场观众早早地把木凳排在了最佳位置——放映机周围;客场观众有的坐在泥地上,有的站在外围;不少小娃儿“欲与天公试比天高”,有的爬到树杈上,有的蹲在土墙上,还有的打着马马架——骑在长辈的肩头上。
电影开始了,先前热闹非凡的放映场眨眼间鸦雀无声,所有的人全都融入电影的情节当中去了,或喜或悲或笑或哭,那专注的神情达到了极致。但不一会儿,观众又开始了无声的“迁徙活动”,有的老是往放电机旁挤,有的使劲往最佳位置钻,有的干脆站到银幕下。先前坐在凳子上的观众,被站在银幕前的人挡住了视线,干脆站在凳子上以便“取长补短”;先前站在外围的观众,被“取长补短”的人挡住了视线,干脆到幕布后面去看。为了找到有利位置,有的一边看银幕,一边弯腰走路,一不小心踩进水凼凼,大呼小叫起来;还有那些居高临下急需方便的小娃儿,怕别人抢占位置,便低头向哥们喊一声“放哨了,腾个空位子”,继之飞流直下。
在我的记忆中,每次正式影片放映前都要放一两部新闻纪录片,因为当时没有电视,国家领导人的重要活动,主要靠新闻纪录片来传播。当时的电影主要是革命题材的,如《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闪闪的红星》《地道战》《野火春风斗古城》《红色娘子军》等。当然也有不少外国片,如《瓦尔特保护萨拉热窝》《列宁在1918》……后来,《刘三姐》等一些反映爱情生活题材的影片也上了银幕,让人百看不厌。印象比较深的,是一天晚上放映的《芦笙恋歌》。影片讲述的是拉祜族青年扎妥和娜娃在热恋中与国民党匪军斗争,为我磷矿勘察队找矿的故事。故事优美传奇,是中国电影史上爱情题材的经典作品,记载着滚滚红尘中的悲欢离合,反映出尘世间人性百态。让人感触最深的一幕是,粗犷的扎妥和美丽的娜娃在青山绿水间吹着芦笙唱起情歌:“阿哥与阿妹的情意长,好像那流水日夜淌,流水也会有时尽,阿哥永远在我身旁……”情切切、意浓浓,画面非常清晰,音乐十分优美,让人如痴如醉。
电影结束了,“老汉你在哪里?”“狗娃子快来哟!”“小妹崽,我在放映机旁等你!”……走丢小孩的啼哭声,大人找娃儿的呼唤声此起彼伏。人们互相照应着,怀着满足的心情,举着事先预备的竹筒煤油火把,或就地取材扎成的稻麦草火把,呼啦啦地往回家的方向疾驰而去,一条条火龙蜿蜒地奔腾在山乡宁静的夜空下。好些天,社员们谈论的主要话题就是《芦笙恋歌》。大家见面就问:“大巷子的坝坝电影你看了吗?”“阿哥阿妹情意长……”走腔走调的歌声传遍了全大队,传到了每家每户。
回想起那过往已久的坝坝电影,简直就是一盆原汁原味的鸡汤,一首滴着露水的田园诗,源源不断的清新和芬芳把心浸泡得舒舒服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