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节易过，和泽难久。冀缺携俪，沮溺结耦。相彼贤达，犹勤陇亩。矧兹众庶，曳裾拱手！”（陶渊明《劝农》）

少年时我住在南岸铜元局江边，野山上生了满坡的蚕豆，蚕豆花的两瓣并立，微微张开，神似蓝白相间的蝴蝶停驻在翠绿的豆秆上，在微暖的春风中飘浮，美得像幅画。一到端午前后，正是果实成熟最嫩的季节，我放学后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掐上一大把，拿回去给大人们，并嚷嚷着用青蒜苗炒香，足足能下两碗米饭。

那时候就想，家里有块地多好，种点蚕豆吧，又好看又好吃。

在城里长大的我，没有养过鸡鸭，没有种谷点豆，所以对田园农事空有无限向往。没有田园，但农夫梦不能碎，城市农耕，碎片化的种植，回归田园生活的梦想，已成燎原之势，自家阳台大有可为。

网上有几万种类似“阳台多层种植箱”的宝贝出售，可选择套餐，泥土肥料全搞定。有网友春天在两米菜箱种上十几株黄瓜苗，夏日摘到五十多根粗壮的黄瓜；易拉罐连眼都没打，扔颗黄豆进去，竟然结了十几颗黄豆，让人啧啧惊叹。我加了“都市农庄”群信群，群友个个是“神人”，不仅种花、种果、种菜还种中药，把自家苹果卖到了外国。都市农夫们快乐地分享着阳台务农的攻略。

阳台务农，首先要不计成本，一个苹果只卖三五块，而一棵苹果树就是三五百，还有可能挂果失败；还要舍得下力，一袋泥土少则十来公斤，要从花市搬到自家阳台也是件费劲事，更不用说高大的果树和沉重的花盆；更要舍得花时，啥时打农药，啥时施肥，啥时剪枝，马虎不得。

有入门级的种植，比如土豆。去年初春，我把发芽的土豆切开，埋在大花盆里，就只浇水，过了几个月居然挖出了30多颗新土豆，时间的魔法让我无比惊喜。

也有难度高的务农，秋雨绵绵的一天，绿油油的葡萄树叶子忽然变得干枯卷曲，没精打采，藤下散落了几只我小时候最害怕的“猪儿虫”。一百度，原来这就是祸害葡萄的罪魁祸首“葡萄天蛾”。行动起来，网购了专用农药、防护服、农药喷雾壶，把自己全身严严实实地武装，连眼睛都戴了护目镜，认真喷施农药。

正是周末下午，对面一美女正在露台上吃东西，她诧异地发现了我这一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我猜，她一定在想这人真能装，又不是喷“生化武器”。想着想着自己都笑出声来，那一刻我感受到了阳台农夫的最大乐趣——生活的仪式感。

法国童话《小王子》里说，仪式感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真的，如果日常只有匆匆的早餐、草率的穿着、拥挤的公交、工作的压力以及一地鸡毛，那是多么疲惫不堪的生活。而务农带来的仪式感，足以让我们神清气爽。

它让我们体验了祖辈几千年延续下来的田园生活：树枝上有鸟叫，花朵上有蜜蜂，空气中有雨后泥土的气息，自己头上有汗水露珠。身处闹市，各事喧嚣，可就是这一刻，这花开、结果的这一刻，烦恼全忘，世界是无比清新美好。

更令我尝到了劳动的回报：只要辛勤耕作，细致照料，花儿会如期而至，果子也如期而甜。春天只是一粒小小的种子，秋天就有了盛大的收获——桃李不言，植物就是这样的朴实静默，让人感叹。

最大的意义还是让城市人重新感知了自然与节气。诗经说，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传统的节气，顺应自然，提倡可持续发展。慢一点，再慢一点，从空调房里走出来，体味风花雪月、季节更替，自然和人之间，在阳台一丛丛菜苗、一树树花果里相互庇护和认同，达成了一种不需言说的和谐。

阳台务农，田园静好，元气满满。

作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协会散文创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