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拱于河面上的青石桥，被来来去去的脚步蹭得十分光滑，桥两边蹲在青石栏杆上的狮子的头，历经无数人抚摸，亮得有些可爱，有些傻傻的灵气，小眼睛泛着油油的光。 

青石桥两头依岸铺下河堤的，是一阶阶青石台阶。春天河水暴涨的时候，会使这一百多个台阶只露出个“脑袋”，两岸居民就拿着舀勺模样的渔网，立在露出“脑袋”的台阶上，一勺一勺地舀着，不断舀出被上游洪水几百里裹挟下来，连喘气的劲儿都没有的十多斤重的大鱼。随着这个暴涨的河水漂流而下的，还有一船船泛着清香的茶叶，和山区特产的树木、条石等等，当然这些东西用舀网是舀不来的，得用银子兑换。 

夏天河水落下去的时候，青石台阶都露出来了，向河床延展着开阔的、软软的沙滩。女人最爱拥有这片天地了，和着捣衣、洗菜的声音，拉扯着家长里短，不时拿眼睛撩撩桥上如浮云般穿梭的人群和悠悠闲荡在河里的小船。当然那桥上的和船上的也没闲着，评头论足地议论这家媳妇长的俊，那人的老婆太邋遢，女人们下河前一般都要精心打扮一下自己，怕丢了脸。 

傍着桥东头立着一家茶楼，经营得有些年头了，二层楼的铺面，常常被来来往往的客人挤满。除了偶尔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领着孙子来茶馆小坐片刻，就一壶茶，吃几个点心，绝大部分空间和绝大部分时间，茶馆是被男人占据着的。集镇上有名的点心，油炸米饺和油炸狮子头，这家茶馆做得最好。这是这家茶馆人气旺的要素之一，还有一个要素，就是茶馆老板和伙计们有个好脾气：哪怕你一文钱不花在茶楼泡上半天，他们也不轰你走，照样忙着给你倒茶续水，得空还来和你闲扯上几句。我小时候上学，须得经过这家茶楼，没少吃过茶楼的油炸米饺，茶楼伙计总是笑眯眯地掏空我口袋里的零花钱。 

集镇立于几条河道交汇之处，具体什么时间立起来的，没有几个说得清楚，在茶馆老学究们的传说中，依稀听得出互相矛盾的几个版本。老学究们鼓吹这些版本，比附近小学老师宣扬他们的课本生动多了，老师们经常哭笑不得地来茶馆拎回本该接受他们教育的学生。

集镇的主要交通工具是穿梭在河面上的五花八门的船。相对于鹅毛般漂浮在河道里的船只，高卧在水面上为数不多的几座桥就显得尊贵了。商铺都蜂拥着凑在有桥的地方，梦想着日进斗金。是因了这些商铺才有了街道，还是因了街道再有商铺，难以说清，反正他们在我的记忆里那么经典地存在着。砖木结构的房子，白墙，黑瓦，门窗大多油漆成紫红色的，街面不宽，是用一块块青石垒成的。下雨的时节，摔碎的雨珠梅花般绽放在青石街面上，溅起的水花形成了一层高过脚背厚厚的、灵动的水雾，甚是好看。后来读到李商隐“一春梦雨常飘瓦”的诗句，甚是佩服，觉得这个“飘”字用得出神入化，描述的就是那般场景。

桥的荣耀丝毫不会掩盖渡头的光辉，它依然不咸不淡地载动着人流。艄公手中的那支撑杆，能让偌大的渡船在河面上按照他的意愿十分驯服地前行，张弛有度，急徐有节。那顶旧草帽下面，是艄公花白的胡子和永远开朗的笑脸，豁了牙的大嘴巴，喋喋不休地和过客开着玩笑。河水春天深浑，冬季寒冽，夏秋最好，清澈透底，温润凉滑。你可以看到在阳光透射下河底闪闪发亮的卵石和细沙，间或一队小鱼大摇大摆地从你面前晃过，当然只有小鱼这么干，大鱼才不会傻到向人群炫耀的程度。船到水中央，两岸葱翠，水面宽阔，视觉乍振。渡船离水面不到一尺的距离，你会按捺不住掬上一捧清清的河水，洗洗脸，润润嗓子，无限暇意。 

镇上的居民，餐桌上总少不了鱼。吃起鱼来还有一套理论：河里的鱼比池塘里的鱼好吃。卖鱼的迎合他们的价值观，不停地吆喝：“是河里的鱼，刚捞的”。我同学的爸爸就是一个捕鱼好手，一个有脾气的捕鱼好手。他是集镇上名声大噪的“河老五”，他在家里排行老五，比排行老五重要的是，他只在河里捕鱼，一天不超过五斤，买主给他取个诨名“河老五”，他也乐意享受这个诨名，时间长了，大家都不知道他的本名是啥了。夏秋两季，用网捕鱼，冬春两季，用手摸鱼。他去河里捕鱼，如同去自家园子里取菜一般的自信，去哪个地方取，取多少，全由他说了算。他多半在水里待两个小时，活就齐了。他会在早上八点前收工，然后把鱼拿到集市上，一会儿工夫，就被候在那的买主抢光了。我曾见过他冬天摸鱼的样子，俯卧在一艘比自己身体略大的小船上，两只胳膊在水面上划着当桨使，右边腰部放一鱼篓子，左边腰部放一酒葫芦，时不时地咪一口酒，去去寒。我爸爸经常给他的酒葫芦加酒，他也经常给我们家的餐桌加上鱼，交情就这么培养来着。他来我家，总是老远扯着嗓子叫着我的名字，碰着我了，也总是毫不客气地擒住我的耳朵，像在水里擒住鱼一样。被擒住的耳朵有一种麻麻的感觉，就想着被他擒到的鱼是否有被虐待的快乐。

写了这么长，把标题的立意给忘了。青石桥和茶馆，艄公和河老五，之所以让我迷恋，是因为现实中已经没有了，他们已被锁在记忆里了。这份记忆，就像年轻时的照片，当我们老了的时候，时不时翻出来，钩沉快乐的韶光，钩沉逝去的青春，那个激情张扬的青春，那个昨日不可重现的青春，那个被称为“美”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