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年前的这几天,同学们都在张罗一种叫“毕业纪念册”的物件。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牡丹月季,或是港台明星的脸。软皮的摸着舒服,硬壳的瞧着体面,横竖都叫人爱不释手。
我也蹬着那辆老自行车,跑了几十里地,从镇上新华书店捧回一册。记得是个淡绿色封皮,印着几枝疏淡的梅花,倒很合我的意。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便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传着纪念册,你写我,我写你。有同学工工整整地誊上:“愿君此去前程似锦,他日相逢依旧少年”;也有同学歪歪扭扭地写着:“记得那年春游,你带的腌萝卜被我偷吃半罐”;更有人只简单题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却叫看得人心头一热。
原本嬉闹的教室,因着这离别在即,渐渐安静下来。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那本纪念册里,已经攒了不少签名。要好的几个,还特意贴上照片。二寸的黑白照,衬着红底,显得人特别精神。只有几个曾经拌过嘴的同学,还空着位置。我摩挲着纪念册的边角,心里直打鼓:要是被回绝了,该多难为情。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分别就在眼前。一日午后,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王同举桌前——去年为了一场篮球赛,我们差点动手。我递过纪念册,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以前是我不对。要毕业了,能给签个名吗?”
王同举先是一愣,脸腾地红了。他接过册子,钢笔在手里转了3转才落笔:“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愿我们的友谊和好如初。”
写完,他对我笑了笑:“我还当你记仇呢!你也给我写两句吧。”
这一开头倒好,其他几个没签名的同学都围了过来。你传我,我传你,钢笔水蹭得满手都是。雷长江写得最认真:“高中3年,咱们没少置气。可就像老师说的,朋友间的小别扭,跟炒菜搁盐似的,少了没味,多了齁人。往后天南地北的,记得常来信。”
这些字句,一笔一画都透着少年人的真挚。写在纸上是墨,落在心里成痕。
果然应了纪念册上那句话:“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年。”高考过后,同学们像撒把芝麻似的散了。保满去了广州念经贸,保泉考到哈尔滨学医,马玉兰回村里承包了果园。我则去了青岛,在海边一所大学读中文。后来索性就在那里安了家。
朝夕相处的同窗,渐渐断了音讯。48个人的班级,还能通上信的,不过三五人。
这些年搬过好几次家。旧家具扔的扔、送的送,唯独那本边角起毛的毕业纪念册,始终跟着我。有时夜深人静,泡一壶香茶,翻开看看。那些泛黄的照片,褪色的字迹,竟比当年还要鲜活。
王同举现在该是个知名的作家了,雷长江听说在县财政局做局长……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少年,都在这本小册子里定格,成了永不褪色的记忆。
又到了麦收时节,恍惚还能闻到当年教室里飘着的新麦的清香。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