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这条河岸走,我竟忽视了那株长在桥墩石壁缝的泡桐树。
几枝烟灰色的虬杆,不见芽叶,突兀翻越护栏,阒然开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紫铃铛花儿,芬芳抵鼻,触手可及。
记忆中的泡桐,不是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才会开花吗?
曾经,我在故乡老屋门前禾坪场放风筝,只顾着仰望那一树盛放的泡桐花,不经意间,松开了手中的线头,风筝飞到泡桐花枝梢尖,高高挂起。我急得跺脚,试图爬树取风筝,可我稚嫩的双臂,抱不住高大粗壮的树干;我站上高凳举起长篙,亦是“竹杆顶天一一差得远”。那只纸糊的风筝,随着那些被风误伤的泡桐花凋零,破碎成一地黄褐泥土。我为此伤心过好一阵子。
眼前的泡桐花,仿佛幻化成父亲为我重做的新风筝,牵引我的思绪,回味起那些往日时光。
那年四月,女儿在一片盛大的泡桐花海前,告诉我泡桐花的花语一一“永远的守候”。如此说来,泡桐花还是我家的幸运花呢。
当时只有15岁的女儿面临提前参加高考,但心理素质还不够好,导致模考成绩骤降。那个周末,她在房间抽泣,颓然说着要放弃高考。我顿时慌乱无措,匆匆带她踏上一列即刻出发的绿皮火车,想用一场旅行治愈她。
车轮与铁轨“哐当哐当”碰撞,我的心忐忑难安。摇晃的车厢内,拥挤喧嚣,加重了我“揠苗助长”的焦虑。尤其是当火车穿行在那段暗黑隧道时,更令我深陷于无以言说的心疼和内疚:为何要催促一株小苗早早开花?
火车临时停靠在一个小山村旁。女儿随手掀开车帘,突然“哇塞”一声——出现在我们母女眼前的,是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泡桐花树。淡紫的、乳白的花朵,一串串挨紧一簇簇,与西斜的余晖相掩映,与天际的闲云并携肩,像连串的风铃,又像聚集的小唢呐,或婉转轻吟,或引吭高歌。我情不自禁念起:“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女儿谦虚搭话:“我可没韩偓那般天资聪颖,十岁就能走马之间即成文章。”我看到,泡桐花为她白净的脸庞染上缕缕紫霞光彩。我们的话匣子里,开始装满松弛与振奋。
我与女儿说起了那棵让我丢失了风筝的泡桐树,是大姐出生后我父亲种下的。我认识那棵泡桐树时,它已高出屋顶。每年三四月间,花期如约而至,夜来风雨,悄然扇落繁花满地。我曾拾起那些碎瓣,贴在鼻尖嗅它的香气,不巧被父亲瞧见,挨了训:“花瓣被蚂蚁蜘蛛沾过,会毒烂鼻子的。”父亲没有足够的医学常识,不知道那是某些人对花粉过敏,只懂严厉管束我们几姊妹,不要在外撒野捣乱。
我们调皮了,父亲惩罚我们的方式,就是在泡桐树下画个圈,命令我们立正站圈内,受竹丫抽打手脚20下,打完还要定规矩:只许在泡桐树下乘凉,或者读书写字。奇怪了,那一树浓茂的硕叶上,竟从未掉下一条小虫。原来,是泡桐叶背面自带锋芒,那些细密的绒毛,能抵抗外界的侵袭。
我们跟着泡桐树,在一年年的花开花落中长大。
那棵泡桐树,后来做了我家新房的窗框。木匠拿着锯子来时,父亲忽又阻止,他发现树杈有个鸟巢,窝沿边趴了几只湿羽黄嘴喜鹊,便要木匠过了秋天再来。我听到木匠催父亲:“过了这季,白天日子短,你计工钱不划算的。”父亲仍然坚持,等那几只雏鸟起飞了,才终于锯了泡桐树。
“轰隆隆”的火车头,次日扭转到家的方向。我们的紧张焦虑,被邂逅的那片泡桐花海冲缓稀释。那年夏天,女儿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
再次望向桥墩石壁缝的紫铃铛花,耳畔响起了宗璞在《紫藤萝瀑布》中那句:“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那么,我又何必去挂心它是先开花后长成大树,还是先长成一棵大树再开花呢?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