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眼中的四月天,像一首酝酿许久的散文诗。林徽因的四月,灵动、轻柔、温婉,笑响似能点亮四面风。北岛的四月,鲜花、冰霜与抒情交融,冷峻中多了浪漫。而我的四月,是从一缕阳光开始的。
迟日江山丽,春风草木香。清晨,迷蒙的旷野上,日头并不迟,早早斜挂半空,褪去空气中最后一丝料峭微寒,将一片透明的暖暖的亮光,洒在青涩饱满的油菜地上。残留的金黄油菜花,犹如点燃隔了时空的灯火,总让人回味奋斗过的青春。
太阳的微热,渗入泥土,松软如发酵的面团。农人挽起裤腿,身着汗衫,扛着犁耙走过田埂,泥地透出几分苏醒过来的清凉,然后迅速被四月微温的阳光抚慰,温度在大地上蔓延,一切刚刚好。
雨似乎带着强烈的思念情结,缱绻、缠绵,像母亲缝补衣衫时垂落的丝线,像离人纤手掩饰不住的泪珠儿。还好,四月天的雨,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下半天,歇一两天。园子里新栽下的辣椒、茄子,顺着雨水的性情,舒张开来,娇嫩的茎叶端正起来,精神头足得像刚学会迈步的娃娃。
麦田连成一片,就有了丰足的气势。四月是拔节期。走在田地之间,看着一茬茬墨绿的麦秆,仿佛能听见“嚓嚓”往上蹿的声音。麦苗不像稻子,叶片细腻顺滑,叶侧生出的绒毛,柔和细软,在四月的阳光下,像镀了一圈碎金。
人间四月芳菲尽,大多草木花期收场,但也有几树海棠、樱花,在山野村间的小路边独自招摇。花朵在已是茵绿的枝头,奋力攀附,打开繁复的花瓣,将那一片粉、一片殷红,高高挂起,在金色阳光的加持下,喜庆而华贵,仿佛坊间春节门楣上的红联与灯笼。池边疏影横斜,垂柳新生。柳叶尚未完全成型,对生的新芽刚泛绿,缀在轻扬低垂的柳枝上,像小姑娘细碎的发辫上扎了诸多小蝶儿。柳树开花,不与百花争春,不与群芳斗艳,甚至连花都算不上,只在枝叶间长出小串青籽,小心挤出几丝白絮,洁白轻盈如蓬松的棉花糖。柳花如絮,并不留恋母体,有风或者无风,柳絮儿一蹬腿,就在半空里了,或上或下,忽高忽低,大大小小的白絮儿,漫天飞舞,像悠远的天空飘了一场诗意的雪。
“陌上芳草绿,紫燕衔新泥。”燕子是四月的信使,是春深处的符号。新燕在宽旷的原野箭矢一般飞蹿,盯着新翻的湿泥,衔紧了掉落的老枝,来来回回,在庭院的树丫上筑巢,在新房的走廊上安家。小憩时,燕子依旧亲近人间烟火,在厅堂间追逐,在门廊上悬飞,呢喃如毫无芥蒂的家禽与新宠。
四月天,农家日常饱满的烟火显得有些青黄不接。还好,大自然总会给人一些触手可及的意外和惊喜。暗红的香椿芽,生在山野的荆棘之间。提篮弯刀开路,远远地见到一树,光秃秃的枝头,就那么一撮,被阳光包裹着,像一团团高蹿的火焰。香椿炒鸡蛋,似乎成了乡间无他的绝配。江南的原野上,野艾叶在四月里异常鲜嫩。将新鲜艾叶草采来洗净,焯水过凉水,甩干,捣碎,加清水成汁。糯米粉与艾叶汁按比例混合搅拌,取小撮在手心轻柔,挤压成饼,一并置入蒸锅蒸熟。青团饼色泽青亮,软糯可口,有春风的飘柔,有春雨的润泽。
北方的麦子,南方的稻。老家水田,秧田水汪汪、绿莹莹一片,荒废一冬的田野似乎获得了新生,田埂的茅草被刨去,抹上的新泥亮堂厚实,纵横如大地上的棋盘。春插是农人四月里的小试牛刀。扯秧,担秧,抛入田中,两根棍子一根绳,一比划,就是一垄田的坐标。躬身下田,一手秧苗一手插入泥水中,均匀细致如机械。双脚平行后移,起身看时,前方已是生机一片。不过现在大多机械化了,人们用更便捷高效的方式,在四月里种下更多的希望。
四月的黄昏,像带着几分眷恋的回眸。夕阳西下,天边渲染出层层叠叠的晚霞,猩红,紫红,还有几分轻而薄的粉。太阳隐去刺眼的光芒,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壳,又恰似一个婴儿的脸,肉嘟嘟、红嫩嫩。它看着夕阳下漫步的人群,和大地上蓬勃的一切,心满意足。
夜里,池水悄然涨满。有蛙声点点,稀疏、稚嫩,那是四月和声里的起鼓点。至夜半时,蛙声、虫鸣一并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相互渗透,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网住了满天星斗,掀开了春末里最甜美的梦境。
(作者系中国林业生态作协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