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雅在办公室弯腰调整布鞋搭扣。青布面,千层底,针脚又密又匀。“我姑妈纳的,说城里地板硬,这个软和。”她起身走了几步,鞋底轻轻擦过地板,几乎没有声音。那软软的摩擦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引我跌进一些旧事里去。
想起大概十来岁的时候,村里难得放了一场彩色宽银幕武打片《少林寺》。第二天,我就钻进理发店,要剃光头。谁知店里早就坐满了半大孩子,一个个都指着自己的脑袋,催老师傅赶紧剃光。那年,随着电影《少林寺》的热播,全国大小城市,利用假期时间开办武校,在全国掀起了学武热潮。更不知有多少少年离家出走,到少林寺要求拜师学艺。
又过两年,《上海滩》开播。村会计家的黑白电视机搬到院中央,许文强白围巾一扬,没过几天,镇上供销社的白围脖就断了货。张木匠的儿子大牛,用攒了半年买皮鞋的钱,托人从县里捎回一条。赶集时,他小心翼翼将围巾搭在颈上,风一来,急忙抬手按住——仿佛按住的不是围巾,是崭新的自己。
《血疑》播到一半时,裁缝铺的生意忽然忙不过来。姑娘们揣着从杂志上描下来的图样,排队做“幸子衫”。料子多是的确良,领口要缀一圈细碎小花边。巷尾的秀兰穿上新衫,在供销社柜台前走了好几个来回。有人打趣问是不是去相亲,她抿嘴一笑:“像幸子不?”
那时候,一阵风来,能卷走一片人。人人都想挤进同一个模子,怕被落下,怕被说“土气”。
如今的风,却好像杂了,乱了。穿汉服的姑娘从科技大厦里走出,玩摇滚的青年箱底压着手缝的布衣。过去,一条围巾曾统领整条街的视线;而今,你很难找到一种装扮,哪怕只代表一个小小的街区。这似乎不是混乱,而是选择的疆域,终于悄悄拓宽了。
办公室里,小雅的布鞋还在安静地走着。曾几何时,这样的鞋是我们拼命想脱掉的“土气”,如今它静静躺在橱窗里,标签上写着“手作”“非遗”。我听见有人低声说,自己外婆也曾在灯下一针一针,纳到眼睛酸涩,纳到暮色昏沉。
风总在刮,如今刮得尤其急,尤其碎。各种声音都在喊:快换,快新。这种时候,或许更该常常静下来,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鞋”。别人的眼光,潮流的喧嚷,终究会过去。就像当年那些光头的少年、那些白围巾与幸子衫裹着的身影,最后都走进了各自沟壑纵横的人生里——风把他们吹到一起,时间又把他们吹散,吹成麦茬,吹成砖石,吹成城市楼宇间无声的尘埃。
那鞋底擦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很软。在那声音里,好像有许多东西慢慢沉下来。不是走回过去,而是走回一个还能认得自己脚码的地方。
我们那一代人,是被一阵又一阵集体的风吹着长大的;今天的风散成了千丝万缕,吹向千千万万个方向。或许真正的成长,不是追着哪阵风跑,而是在风里慢慢站稳,听见自己心里那根针,穿过厚厚千层底时,细微而坚韧的声响。
那声音说:路还长,鞋要跟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