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美国创造了一个新的历史纪录，但这是一个令其蒙羞的历史纪录。

2025年10月1日至11月12日，美国联邦政府停摆了43天，超过了2018年底至2019年初35天的停摆时长。

美国政治史上这一最长的政府停摆事件虽已结束，仍折射出美国党派斗争之尖锐、政治极化之严重，成为当下美国制度困境的鲜活注脚。

最长停摆的代价

从世界范围来看，政府停摆是美国政治中的特有现象，在其他国家极其罕见。美国联邦政府停摆意味着政府不得不“瘦身运转”：由于为政府运转提供资金的预算法案未能如期出笼，政府在资金短缺压力下被迫关闭一些机构和部门，停止实施一些支出项目，并要求部分联邦工作人员无薪休假或无偿工作。

对众多美国人来说，此次史上最长政府停摆不啻一场梦魇，因为它也是史上后果最严重的一次政府停摆。这些后果主要体现在社会、经济和政治三个方面。

从社会层面看，此次政府停摆对美国民航运输、医保福利等多个领域构成冲击。

由于美国国会未能及时批准9月30日以后的预算法案，约1.3万名空中交通管制员和约5万名运输安全局工作人员被迫无薪工作，其中不少人提出休假，导致机场人手短缺。美国每天大量航班延误或被取消，旅客不得不在机场等候数小时或改变出行计划，工作生活受到严重影响。此外，机场工作人员短缺还对航空安全带来了潜在威胁。

政府停摆直接影响了联邦雇员的日常生活。不少联邦雇员因为领不到应得的薪水而无法应对日常生活开支，其中有些人甚至不得不做起副业，如送外卖、开网约车等。据报道，政府停摆期间，被迫无薪休假、无偿工作的美国联邦雇员都各有数十万人。此外，由于预算法案未能及时出笼，在美国社会福利保障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联邦食品救济项目“补充营养援助计划”于11月1日起停止发放救济金，数千万美国人因此无法及时获得购买食品的补助。据报道，这一项目覆盖全美约八分之一人口、约4200万人，其中大部分属于贫困人口。政府停摆期间，大量美国人不得不前往食品救济点领取免费食物。

同时，美国部分民众的医保福利受到威胁。由于共和党和民主党就是否延续奥巴马执政时期推出的《平价医疗法案》规定的政府补贴这一问题产生严重对立，美国民众不得不面临支付更高保费的压力。据报道，《平价医疗法案》新一年度参保登记于11月1日启动，涉及2400万参保者，其中2200万人原本可享受低保费补贴，但如果资金持续短缺，每位参保者每年在医保方面的开支将比原来增加1000美元，这可能使其中一些人放弃参加医保。

从经济层面看，政府停摆前，由于政府的经济和贸易政策存在不确定性，美国雇主们已经暂停了投资和招聘计划，美国就业市场因而处于低招聘、低流动的困境中。政府停摆后，大量联邦雇员和承包商拿不到工资，他们的日常支出明显缩减，殃及私营企业的生产和销售，迫使这些企业裁员。此外，政府停摆也削弱了部分消费者和投资者的信心，而消费者支出对拉动美国经济增长尤其重要。据估算，由于政府停摆，美国第四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增速将比去年同期有所下降。

从政治层面看，政府停摆使民众对政府、国会以及两党都产生强烈不满情绪。由于政府停摆，部分联邦机构陷入瘫痪，部分联邦服务中止。例如，国家公园被迫关闭、食品安全检查暂停、企业上市审核停滞、经济数据统计暂停等，特别是经济数据统计暂停使美联储等机构的决策没了依据。此外，停摆造成国会公信力跌至冰点。美国盖洛普咨询公司近期发布的民调显示，近八成美国成年人不认可国会工作，认为共和党和民主党不顾民众利益的受访者皆超过60%。由于此次政府停摆，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信誉度也进一步下滑。

政治极化的缩影

在过去30多年中，美国曾发生多起政府停摆事故，停摆时间不等，短则数日，长则二三十天。在本次史上最长停摆之前，持续时间较长的，包括克林顿执政时期从1995年12月16日开始、持续了21天的政府停摆，特朗普第一个总统任期内从2018年12月22日开始、持续了35天的政府停摆。

联邦政府的历次停摆，都给美国带来了深重的负面影响，而此次美国历史上最长的政府停摆产生的后果之所以远甚以往，根源在于美国党派斗争与社会分裂空前加剧，美式民主治理方式陷入困境。

此次美国政府停摆的导火索是国会未能在10月1日前通过新财政年度的拨款法案。共和党和民主党在拨款问题上发生尖锐对立：民主党要求将医疗福利与拨款法案捆绑，主张延长《平价医疗法案》规定的政府补贴，以降低2200万中低收入投保人的保费；共和党反对继续扩大政府医疗支出，认为这将加重政府的财政负担，因此要求先削减开支，再谈医保。双方都不肯让步，导致拨款法案在参议院表决中久悬不决。

围绕医保补贴问题的冲突只是美国两党争斗的冰山一角。事实上，医保补贴争端的根源，是两党在移民、国家发展方向等更深层次问题上的严重对立。

在移民问题上，共和党认为移民群体冲击了美国传统价值观与“合众为一”的国家建设目标，因此主张限制和驱逐非法移民，而民主党则把移民视为美国社会多样性和活力的源泉，所以强调政府应保护移民福利、为移民提供医保，但这一主张又受到共和党的强烈反对。两党在移民问题上的分歧又牵涉到更深层次的国家发展方向问题：共和党主张美国应重塑传统价值观，社会秩序应由白人和基督徒主导；民主党主张美国应坚持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这意味着对移民的宽容和接纳。

此次史上最长政府停摆也折射出美国党派之争何其激烈。两党都把政府停摆当作向对方施压的武器：共和党想借政府停摆削减民主党主导的机构以扩大自己的权力，同时实践其削减联邦政府雇员规模的政策主张；民主党把政府停摆视为展示共和党“主政无能”的窗口，同时将医疗福利问题升级为选举议题，把自己塑造成维护选民医保利益的代表。

随着定于明年举行的中期选举日益临近，对于两党来说，选民支持率的变化至关重要。特朗普近日敦促美国人在明年中期选举投票时，记住是民主党人造成了此次政府停摆导致的混乱局面；民主党领导人则表示，民主党此次把医保利益保障同拨款法案相捆绑的努力虽然未获成功，但已使公众的注意力转移到民主党可能获胜的中期选举上。众议院民主党领袖称：“这场（围绕医保补贴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才刚刚开始。”

制度失灵的警钟

追根溯源，美国联邦政府多次停摆，特别是此次史上最长政府停摆，与美国的意识形态分裂及严重的制度困境有关。

预算制度困境。美国1974年生效的《国会预算和截留控制法》规定，国会需在新财年到来前（即每年10月1日前）通过预算法案或临时拨款法案，否则政府将进入停摆状态。然而，美国预算的批准程序涉及多项常规拨款法案，其中任何一项法案“卡壳”都可能导致政府部分停摆。

表决制度困境。根据美国参议院规则，议员发言不限时长，需全体议员结束发言后方可表决，因此参议院中的少数派可通过无限制延长辩论时间（即冗长辩论）来阻止提案表决，而终止辩论需提出程序性动议，并通过多数（即60票）表决。冗长辩论程序在党派对立的情况下经常导致议案在参议院难以通过。在此次推进预算法案通过以结束政府停摆的过程中，共和党虽控制参众两院，但其在参议院只有53个席位，仍需至少7名民主党议员支持才能终止冗长辩论，推动预算法案通过。因为双方达不成共识，共和党提出的临时拨款法案先后14次被否决。直到11月9日，共和党与一些民主党议员谈判后，数名民主党议员才有条件地同意结束冗长辩论，使11月10日参议院得以表决通过临时拨款议案。

选举制度困境。美国总统选举一直使用选举人团制度，总统和副总统并非由选民直接选出，而是由选举人团投票决定。这种选举制度存在明显弊端，即当选总统可能并未赢得多数普选票，代表性不足。另外，美国总统选举中的“赢者通吃”制度加剧了各州地位不平等、各党地位不平等问题，造成部分选民的选票浪费。选举产生的总统可能无法代表相当大比例的选民的意志。譬如，在这次政府停摆中，总统特朗普反对延长医保补贴的立场就与2200万美国人的利益相悖。

三权分立制度困境。美国“三权分立”政治体制的设计初衷是实现权力制衡，但随着政治极化加剧，制衡已异化为制约，三权分立已沦为“否决政体”，行政与立法经常发生冲突，司法也受到法官党派倾向影响，导致政府施政能效减弱，社会公正遭到践踏，国家治理水平不断下降。譬如，在这次预算谈判中，共和党和民主党不是在寻找共识，而是在零和博弈，党派利益被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在当下的美国，民众在许多政策领域意见相左，“身份政治”不断强化，“我是民主党人”“我是共和党人”正在取代“我是美国人”，推动否决对手愈演愈烈。

11月12日，随着临时拨款法案在众议院通过并由特朗普签署后生效，美国史上最长政府停摆宣告结束。这项法案拟为大部分联邦机构提供资金至明年1月30日，但由于没有解决民主党关心的福利保障议题，民主党未来在新的拨款谈判中势必摆出更加强硬的立场。

也许，美国联邦政府的下一次停摆，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