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的重庆夜仍浸着凉意,我下班后坐末班地铁回家。邻座手机忽然飘出旋律:“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猛地一怔,才想起快到母亲节了。
车厢空寂,窗外霓虹如流萤掠过,像母亲眼中闪烁的微光。我靠在座椅上细数,陪母亲过的节屈指可数,最近一次还是2019年,倏忽已过六载。
我出生在八十年代北方农村,是家中独子。那个年代重男轻女,按理我该被捧在手心,集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母亲待我却格外严苛:和姐姐争执不论曲直,先骂的总是我;姐姐们能撒娇耍赖,她总说“男孩子不能娇气”。挂在她嘴边的,永远是那句“你要像个男子汉”。
最记得我十七岁参军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送站的亲人们泪眼婆娑。战友们的行囊塞满了母亲的牵挂,来送我的却只有父亲和姐姐。父亲说母亲身体不舒服,我那一刻真的以为:母亲并不怎么爱我。
二十三年的军旅生活在训练、备战、巡逻里一晃而过,我从懵懂少年长成了优秀的边防军官。因为常年驻守高原,通信不便,我养成每月写家书的习惯,再忙也要抽空写,长短不限,和家人分享我戍边的点滴、成长的喜悦。父母不识字,偶有回信也是姐姐代笔,字里行间全是挂念。我时常在想,母亲是不是总要让姐姐在信末添上那句“要像个男子汉”的老话?
2019年我还在西藏阿里边防部队工作,某次出差内地顺路回家,才知道七十三岁高龄的母亲因常年操劳同时患上抑郁症,已在养老院住了几个月,父母怕我分心一直瞒着。那天我到养老院时,发现满院都是母亲节海报,才知那天恰巧是母亲节。推开病房门,母亲坐在窗边轮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比记忆里苍老许多,头发全白,皱纹深深刻在脸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又很快暗下去。“妈,我回来了。”我轻声唤。她没应,指尖摩挲着膝头的旧军用挎包——那是我当兵时用过的,肩带已经磨得起了毛。
父亲掀开包盖,我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摞着我当兵二十三年来寄回家的每一封信,按年份码得齐整,最上面那封边角都磨得发毛;几枚军功章用红布裹着,漆面的红星都磨得发白。“你妈现在每天基本不和任何人说话,就每天摆弄这个包里的物件,她不识字,每封信都要摸半天,她说能摸出儿子的每封信都是在哪里写的。”父亲叹气,“其实你当兵走的那天,她不是不想送,是怕在你面前哭出来,她自己躲屋里哭了一整天。你妈从小就很爱你,只是没表露出来。你是独子,她怕溺爱让你软弱,成不了真正的男子汉,才故意装得严厉。”
我喉咙发紧,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多年的误解,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我终于懂了,母爱从来不是单一模样:可以是温柔呵护,也可以是严厉管教;可以是热切拥抱,也可以是沉默守候。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冰凉粗糙,却暖得烫人。她转过头看我,眼里闪着泪光,张了张嘴没出声,可我懂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母本善良。母亲的爱像大地一样深沉辽阔,不张扬不炫耀,却无处不在。它或许以我们不懂的方式存在,底色永远是善良、无私、伟大。
回阿里高原后,我又恢复写家书,虽然当时通信已很便利,很少人用书信方式联系,可我知道母亲喜欢“看”我的信。再往后,我转业回重庆工作。五年了,我依旧是离家千里,依旧和父母聚少离多,但是我每次回家前都会把我近期写的文章抄在信纸上折成一封一封信带给母亲。
报站声响起,我收了思绪。走出站台,5月山城的夜风裹着雾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抬头望,南滨路灯火如星瀑倾泻入江,来福士群楼化作水晶帆船,千厮门大桥的灯带拉出暖红长虹,车流划过灯河,整座城在波光里轻轻摇晃。江风里飘着九街的烟火气,混着火锅香、啤酒爽,是重庆独有的“硬核浪漫”。
远在北方养老院的母亲,大概正坐在窗边望院里的老槐树吧?就像当年我当兵离家时,她躲在门后偷看我的样子。原来天下母亲的爱从来都一样:沉默、笨拙,却掏心掏肺。底色永远是善,是毫无保留的,把一辈子的想念,都藏进你看不见的岁月里。
我忽然想起《背影》里的话:“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我何尝不是呢?多年里,我总记着她争执时先责备我的严厉,记着十七岁参军那天送我离开家的背影,记着那句“要像个男子汉”的生硬,却忘了她的爱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她用指腹摩挲无数遍的泛黄信笺里,藏在被岁月洗得发白、仍被她视若珍宝的军用挎包里,藏在十七岁的火车站外,她怕我看见泪水而独自躲了一整天的沉默里。
“母本善良”,是母亲用一生沉默的“不表达”,换我一世安稳地“被守护”。我抬头望向对岸洪崖洞的璀璨灯火,恍惚间,光影里浮现的不再是山城轮廓,而是母亲摩挲旧挎包的单薄背影。母爱如海,深邃辽阔,母亲用一生的隐忍与退让,只为成全儿女的顶天立地——这便是天下母亲最朴素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