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在树上，在空中，偷窥我们的生活。鸟从空中看，在鸟的眼里，再大的人也不如一粒蚕豆大。鸟觉得人很可怜，为了一点粮食和收成匍匐在大地上，背负着岁月，佝偻着身躯，如蝼如蚁，死后淹没于一捧黄土里。

哪像鸟，带着自己在空中飞来飞去，身体是自己的，思想是自己的，灵魂是自己的，羽毛是自己的。俯视世间，穿越蔚蓝无边天际，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往哪里就飞往哪里，想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停留，想在哪棵树上栖息就在哪棵树上栖息。在鸟看来，人纵然是这个世间最聪明的动物，却往往身不由己。人的自由被人束缚着，人的命运被人束缚着，人从来没有做过人真正的自己。人在人群中，成了人群的一部分，人群淹没了人，让人成了人群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人早已不是人了，人失去了个体和自己。所以鸟有时候看不下去了，愤怒地飞过来将人脸上抓几下。

有时候，人一个人早起，行走在深山中。鸟以为这是一个单个的人，孤独的人，自然的人，真正的人。鸟把头凑过去，想跟人说几句话。可是人不明白，要么无动于衷，要么自说自话，自忙自活，要么干脆捡粒石子朝鸟扔去。鸟只得悻悻地起身飞走，再次拉开和人的距离。

鸟在天空飞，翅膀扇动透明空气。鸟在树上叫，声音穿透荒凉月夜。即使有一天鸟死了，重重地落在大地上，鸟也还是鸟自己。鸟的羽毛散落在大地上，飞翔却没有停止。

如果把地球上的鸟都加起来，我相信一定和地球上的人一样多。但是我们经常看到的都是人，我们很少看到鸟。他们隐藏在天空、草丛、树林、草巢和夜晚中，与我们保持着巨大的谨慎、恐惧和距离。尽管我知道，这地球是我们的，也是鸟们的。

单从技术层面上来说，鸟做的房子比人类做的房子不知精细了多少倍，鸟还教会人类发明了飞机，是人类建筑和飞翔上的老师。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站在鸟的高度。但是人也想像鸟一样观察世界，人就发明一个词：鸟瞰。就是像鸟一样俯视大地。

人有时候学几声鸟叫，听几句鸟鸣，心便清静安宁下来。不可想象，一个没有鸟的村庄会是什么样子，一座没有鸟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一片没有鸟的森林会是什么样子。也许，鸟就是人类的另一种空气。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着，难以感觉其存在，却又把人类的命运和梦境层层包裹。

据说，最具耐力的鸟能够连续飞翔七天七夜，总行程达上万公里。直到今天，尽管人类在地球上修了那么多形同森林、高与天齐的房子，但是，我们仍然不知道谁的建筑艺术更为高超。

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鸟其实也是一样的。裁缝鸟、织布鸟把自己的窠编织得美轮美奂。斑鸠随随便便搭几根枝条，便把蛋生在上面了，大风一吹，往往“枝飞蛋打”。杜鹃干脆就把蛋下到别人的窝里。在我们村子里，大人们往往把那些忘恩负义之徒说成是鹞子变的。村人们说，鹞子跟杜鹃一样，把蛋产在斑鸠的窝里，幼鸟出壳后，不但把小斑鸠吃了，稍大后，连斑鸠妈妈也不可幸免。说话的人表情淡泊，仿佛在说一件芝麻大点的事。

这是鸟的生存法则，跟人没有关系，也跟道德没有关系。但是人会用鸟来比喻自己，只是鸟不知道而已。鸟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集合天下鸟类，群起而攻之，声音清脆，如莺初啼，对人类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声讨战：人有什么资格评论鸟呢？人首先要做的，是反省自己。

鸟在天空飞，钻云偎月，驰骋九霄。呼吸新鲜空气，逡巡无边大地。啜清泉，饮甘露。草木浆果为食，毛翎羽绒为衣。鸟不像人，为了一套房屋耗尽了毕生心血。高树，矮草，枝头，悬崖；荒草，枯木，羽绒，唾液。鸟想把家建简陋点就简陋点，想把家建豪华点就豪华点，想把家安在哪里就安在哪里。

所以，鸟在天空飞，并非无所依靠。鸟飞得再高也要落地。天空是鸟的灵魂，大地是鸟的身体。鸟一起飞，身体便不再属于自己；鸟一落地，灵魂就已安息。人永远无法理解鸟的翅膀和天空。鸟在人的仰望和想象里飞翔。鸟在鸟的天空里飞，注视过河川和大地，平原与山峰，有时候还凌空屙一泡带着红色种子的粪便，不久便长出一棵鲜艳的植物来。

带上翅膀、阳光、空气和心情，鸟便旅行去了。雪山，荒原，大海，草地，孤峰，沙漠……不用买门票，也不怕塞车，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渴了，饮口甘泉；饿了，吃颗草籽；高兴了，就引吭高歌一曲。

一箪食，一瓢饮，说的就是鸟吧。鸟的生活如此简单，充满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