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有一口石磨,两扇圆石叠着,如两片欲言又止的唇。上扇有单孔,似一只眼,常年望着天,望着云,望着飞过的雁阵,也望着每天翻过的日头。
每到秋天,母亲都要用新收的豆子磨豆腐。母亲的手抚过磨把,手背上凸起的筋络竟与石磨的纹路有几分相似。有时我会帮母亲推磨,冰凉的石磨,很沉很沉。
石磨转动,豆子从孔眼漏下,被两扇圆石挤压碾碎,乳白的浆汁从磨缝间渗出,沿着石槽汇入桶中。母亲熟练地往磨眼里添豆,没有一粒洒落。
母亲常说一句话:“你外婆推磨最快,一天能磨三斗豆子,还不耽误做饭。”我努力去想外婆推磨的样子,却只能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在记忆的尽头晃动。石磨见证过外婆、母亲的手温,此刻通过磨柄传到我的掌心,竟有些发烫。
歇息时,母亲坐在磨旁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地说:“这石磨是你外公当年从三十里外背回来的,那会儿刚分家,什么都没有,就一盘石磨。”想象一下,外公背负百斤石磨行走三十里的情景,只觉得那身影与眼前的山峦重叠,巍峨而沉默。
秋风起时,院角的银杏树洒落金叶,有几片飘入石槽中,瞬间被浆汁浸透。母亲小心翼翼地拈起它们,放在一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易碎的宝物。
多年以后,我已在城里安家。有一年秋天回去,正遇上母亲磨豆腐。豆腐端上桌时,母亲突然说,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吃她磨的豆腐了。
原来,这口石磨将被一个人买走。起初,母亲不肯,买家一再坚持,说尽各种好话。最后,母亲应允了,但是是免费送给他。母亲说,有些东西,不能用买卖去衡量,在懂它的人那里,它才是宝贝。
买家拿走石磨那天,母亲站在院门口喊:“我有个条件,哪天我想吃石磨豆腐了,得去你们那儿磨一回。”
那天的秋风特别大,银杏叶纷纷扬扬,像是为石磨送行的金箔。母亲站在院中,看着空出来的地方,地上还留着石磨蹲坐多年的印记。
几日后,买家发来视频。视频里,一位老人坐在小院里,手搭在石磨柄上,笑得像个孩子。买家附言说,视频里是他的老父亲,经常讲起小时候帮母亲磨豆腐的往事,现在一想到母亲,就想亲自磨一次豆腐,尝一尝记忆中的味道。
母亲看了感慨道:“石头不会老,人心也不会老。让石磨继续工作,会留住一辈子的童心。”
自那之后,我家后院就空出了一块位置。每当秋风乍起,我都会侧耳倾听,仿佛那隆隆的磨声从不曾远去,仍在记忆的深处转动,碾碎时光,流出绵长而温暖的乡愁。
(作者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