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村西头的县道却热得发烫——不是因为日头,而是因为轰隆隆的推土机和人群里的热闹。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中,庄稼收得差不多了,村口大喇叭喊:“县道拓宽招工,一天20块!”
我拽着娘的衣角往报名点跑。娘的手还沾着麦糠,摩挲着我后脑勺叹:“你还小,那活儿重。”我梗着脖子拍胸脯:“娘,我是男子汉,能帮你挣钱!”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男子汉”,不过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半袖,连铁锹都握不太稳的毛头小子,可那份想替娘分担的心思,却比什么都真。
上工从早晨六点开始。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着娘往工地走,路边草叶挂着露水,踩上去能把脚上的布鞋湿一片。到了工地,管事发了铁锹,指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黄土和石灰说:“把这俩拌匀了,倒到路基上,别偷懒!”我学娘的样子,弯腰铲土,再往石灰堆里倒,一开始觉得浑身是劲,铁锹挥得飞快,可没半个钟头,胳膊就开始发酸,像灌了铅似的。
太阳慢慢爬上天顶,十月中午的日头竟比夏天还毒。汗顺着眉毛往下淌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只能用袖子胡乱擦。擦着擦着,袖子就变成了“地图”,留下一道道白印子。更难受的是手,被铁锹磨得发烫,到了中午,我偷偷翻开手掌看,好几处都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我不敢跟娘说,怕她不让我干了,只能咬着牙,把铁锹握得更紧些。
后来脚也遭罪。灰土铺在地上,石灰遇水发热,布鞋早就被汗水浸湿,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蹿,脚板底下火辣辣的,像踩在炭火上。快撑不住时,娘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老槐树说:“去树荫下歇会儿,娘给你带了水。”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让娘也歇会,可她转身就又拿起了铁锹,背影在太阳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觉得踏实。
午饭只有半小时,我家离工地远,来回赶不及,娘就提前在家烙了煎饼、煮了鸡蛋——平时家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鸡蛋。那天的煎饼卷鸡蛋,我吃得特别香,连掉在衣襟上的渣都捡起来吃了。娘坐在旁边,手里只啃夹咸菜的煎饼,还总把鸡蛋往我碗里塞:“你正长身体,多吃点,下午才有劲。”我嚼着煎饼,看着娘手里只有咸菜的煎饼,鼻子突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是被煎饼渣呛到了。
下午的活和上午一样,重复着拌土、倒土的动作。我累得眼皮都在打架,每挥一次铁锹,都觉得胳膊要断了。好几次,我都想跟娘说“我不干了”,可一转头看到娘弯着腰干活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娘比我累多了,她不仅要干自己的活,还总惦记着我,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出事。我想,我多干一点,娘就能少累一点。
终于熬到下午六点,散工的哨声一响,我差点瘫在地上。娘扶着我的胳膊,我才勉强站稳,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回家的路上,我走得慢吞吞的,娘也不催,就陪着我慢慢走,偶尔替我拎着铁锹。那天晚上,我到家胡乱扒了几口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娘叫起来,才发现浑身都疼,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第二天我仍跟着娘一起拌土、倒土,直到散工。晚上回家,我往床上一躺,感觉自己彻底累散架了,可娘拿着我俩挣的那80块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说:“这下好了,能给咱们一家子添件过冬的棉袄了。”
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我走过无数条宽敞的马路,却总想起那年十月的灰土路。想起娘额头上的汗,想起手心的水泡,想起树荫下喝的水,还有煎饼卷里的鸡蛋。那40块钱,是我第一次靠自己劳动挣来的钱,可它不仅仅是钱——它让我知道,娘的辛苦有多沉,劳动的滋味有多实,更让我明白,所谓“男子汉”,不是拍着胸脯说大话,而是能在累的时候不放弃,能替身边的人多扛一点。
后来我每次遇到困难,都会想起那年的工地。它教会我坚韧,教会我感恩,更教会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来时路,不能忘了那个陪我在灰土里吃苦的娘,不能忘了劳动里最朴素的道理:每一分收获,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