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看见农家院坝黄亮亮的苞谷躺着晒日光浴时,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用胶鞋“麻”苞谷(“麻”同“抹”,四川方言,把苞谷粒从苞谷芯上搓下来的意思)的场景,既有趣又好玩。

那年暑假,外婆家堂屋里堆满了等着脱粒的苞谷,那是外婆用背篼从寨子坡上背下来的。外婆说:“粮食先脱粒,仓里才装得下”。
苞谷脱粒的办法可多了。小屁孩们用手指一粒一粒地抠,苞谷成了他们手中的玩具;大人们则会借助工具,要么用火钳夹从顶端往下推一列口子,再用虎口“麻”,要么就是用胶鞋“麻”,一棒接着一棒。
说着说着,外婆从门后拎出一双废旧胶鞋,坐在长条凳的边沿,鞋底齿棱朝天,像把倒插的锯。苞谷棒子斜压上去,左手按住苞谷头,右手扶住苞谷尾,上下一拉,哗啦啦,苞谷粒掉落,金雨四溅,声音比骤雨敲瓦还脆。我、表姐、表妹三个小脑袋同时凑过去,好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虽然用了胶鞋帮忙,外婆手上的茧依旧厚得像晒裂的松皮。“庄稼人靠茧记账,谁也别想偷懒。”她笑着说。
“比赛喽,一筐一颗糖!看谁‘麻’得快、‘麻’得多。”
表姐抢到一只齿最深的鞋,得意挑眉,暗示外婆手中的糖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我只拿到半残的,黯然失落,心想,这下没糖吃了;表妹来得慢,抱着一只要秃的鞋,嘴一撇就要哭。外婆揉揉她的马尾辫:“小孙女,别哭别哭,慢工也出活,给你留两颗。”
鞋底翻飞,苞谷粒越堆越高,赤脚踩进去,温热的苞谷粒从趾缝溢出,像给脚底做沙浴。表妹玩心大,她“麻”着“麻”着就和苞谷粒玩起来了。她将苞谷粒塞在脚丫间,弹起了钢琴,哆、来、咪、发、唆……
不知不觉,夜已深,苞谷粒全部归仓。胶鞋齿棱间嵌着再也抠不掉的干浆,灯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钝掉的锯,依旧倔强地张着齿。
如今,苞谷脱粒机器代替了人工操作,效率提高了,胶鞋也搁置了。可每当我看见晾晒的苞谷或者剥开的糖时,耳边就会传来外婆的喊声——比赛喽!于是,齿棱与苞谷碰撞的沙沙声,又在记忆深处响了起来。胶鞋齿棱间嵌着的,不是干浆,是时间写给土地的一封情书,字迹模糊,却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