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时,在我的家乡每逢秋季瓜果满园、蔬菜丰收之时,家家户户便开始腌酱豆子菜了。
酱豆,是豆豉的俗称,制作起来颇费工夫。母亲会选择一个晴日,取粮囤里的黄豆倒入大盆。豆子金黄圆润,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她佝偻着腰,一粒粒挑拣豆子,剔去掺杂其中的土块、枝杈与瘪粒。我常蹲在一旁看,只见她结茧的手指在豆粒间游走,敏捷而准确。
将淘洗干净的黄豆在水中浸泡了一夜后,黄豆吸饱了水分,显得更加饱满。次日清晨便可以煮黄豆了。灶房里,母亲抱来大豆秸秆,一束束填入灶坑里。水煮开后,便可以将黄豆下入锅中。
煮熟的黄豆沥水控干后,母亲用苘麻叶像包粽子一样将豆子一份份包裹起来,整齐地码放在土炕上。那些日子里,我每夜躺在炕上,都能嗅到黄豆在苘麻叶中悄悄发酵的味道。土炕的温热与母亲的期盼共同滋养着这些豆子,使它们渐渐蜕变成黏糊糊、长满绿毛的酱豆。
二十几天后,便将酱豆平铺在院中的芦苇席上晾晒。秋日的阳光已不似夏日那般毒辣,而是带着几分温柔,西北风微微掠过,带走酱豆中多余的水分。母亲每日都会准时翻动酱豆,直到它们在她手中发出“哗哗”的脆响,才算大功告成。然而这仅是制作酱豆咸菜的第一步。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秋季的农家院落总是摆满各种瓜果蔬菜:冬瓜洁白如雪,胡萝卜金黄耀眼,大白菜青白可人,黄瓜弯弯曲曲地卧在篮中——这些都是制作酱豆咸菜的配菜。母亲将它们一一清洗、切丝、整理,动作十分熟练。
洗净的瓷缸排列在院墙根下,用锅烘焙好的香料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母亲开始往缸中铺料:先是一层菜,然后撒一层酱豆,再抓一把粗盐均匀撒下,如此层层叠加,直至瓷缸被填满。
瓷缸被填满后,缸口要涂抹高度白酒,盖上大碗,用塑料袋系紧,最后取水和泥,将缸口密封得严严实实。至此,一缸酱豆咸菜便制作完毕,剩下的便交给时间慢慢酝酿。
家乡的酱豆咸菜种类繁多,皆以配菜命名。加了西瓜的叫西瓜酱豆,添了萝卜丝的是萝卜酱豆,放入白菜的便是白菜酱豆。而我独爱白菜酱豆。母亲常盛出一碗,用油爆锅炒熟,出锅时撒上些许香菜末,再涂抹在新蒸的馒头上,那滋味,着实美味。它不似其他酱菜那般散发浓郁酱香,而是带着一股猛烈而刺激的气息,颇有几分臭豆腐的风韵。在老家,乡亲们称呼最亲近、最疼爱的孩童时,名字里往往会加上一个“臭”字,如“臭蛋”“臭小”“臭妞”,乡音俚语中满含亲昵之意。我想这白菜酱豆咸菜,除了真正的臭之外,也承载着乡亲们深厚的情感。
秋深了,家乡的天空应该又变得高远湛蓝了吧。母亲是否又在拣豆、煮豆、腌菜?我想,她一定还是那样专注,仿佛不是在腌制咸菜,而是在将整个秋天,连同阳光、雨露、清风和农人的期盼,一齐封存进那些瓷缸中。
而像我这样离乡的人,无论走多远,只要还能吃到一口地道的家乡酱豆咸菜,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高气爽的故乡,又变成了那个在母亲身边看她腌菜的孩子。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