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夜宿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村野的时候，被闹了一夜的鸟叫弄得没睡安稳。洁净的月色将山野染成乳白，而那叫声清爽且通透，还带着许多兴奋，似乎有铮铮之声。后来，经过查证比对，方知这半夜引吭高歌的鸟，名叫阳雀。

我并未见过真实的阳雀。互联网上的阳雀略显生猛，身形与鸽子一般大小，全体灰褐，厚实的羽毛上有细密斑纹，立于枝叶间，似见未见，极具迷惑性。阳雀喙微长且尖，前段如下弯之钩，叫人想起过去从高空俯冲下来抓小鸡的老鹰。最叫人忘不掉的，是它的眼睛，大且圆，眼睑周围有一细黄的圈，深邃乌黑的眼珠射出一道犀利的光。我总觉得，阳雀清婉的叫声与它的外表极不相称，难怪阳雀又名鹰鹃、鹰头杜鹃，既有杜鹃鸟的歌喉，也有鹰的威猛和气势。不过，阳雀很少显露身形，多以声示人，因此，坊间根据阳雀的鸣叫声，给它多出一个俏皮的俗名，叫“贵贵阳”。

阳雀大多喜欢藏匿于繁茂山林，我国的重庆、四川、云南、贵州等地是阳雀的宜居之所。这些地方气候温润、植被多样，为阳雀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来源与舒适的栖息空间。老家湘南，也是山地丘陵地貌，每年在山间劳作时，总能听见阳雀清脆而响亮的叫声。那熟悉的鸣叫声从山体的某个地方发出，被轻盈的山风小心托起，从山梁飘过来，在头顶翻卷的云朵上稍作停留，然后落在丰茂的桐树上，洇进贴在脸颊的汗水里。在腰身的一起一伏中，水田里的稻秧旋即绿成一大片。农事劳作很辛苦，不过，山间葱郁的草木和阳雀轻松的歌唱，时常让人在精神上卸下了重负。

阳雀是山野的客，生活很有规律，每年春末准时归来，秋初又悄然离去。因此，在整个炎热焦躁的夏天，阳雀清爽的鸣叫声，似乎将白花花的日头摊薄了一层，在茂密的林间吹起一场摇曳的微风。每年4月至7月是阳雀的繁殖期，雄鸟会精神抖擞地立在枝头，通过婉转的啼鸣吸引雌鸟的注意。找到心仪的伴侣后，会用细草、羽毛等材料，在枝叶繁茂的树枝间精心搭建巢穴。随后，雌鸟负责孵化，雄鸟则外出觅食，闲时承担警戒任务。阳雀的恩爱与情调，不由让人想起湖南花鼓戏中的曲目《阳雀子》，演员们通过生动的表演和优美的唱腔，将阳雀的灵动、活泼展现得淋漓尽致。剧中的阳雀，不仅是自然的精灵，也象征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那欢快的曲调，仿佛让观众置身于春日的田野，与阳雀一同感受着生命的喜悦。唱词“阳雀子，叫喳喳，唤来春天美如画”，更令整个舞台洋溢着生机与活力，让观众沉浸在艺术的魅力之中。文化源于生活，也源自洒脱自在的大自然，阳雀让世人懂得了互相敬重，懂得了责任和义务。

在乡间，阳雀的鸣叫是一种时令语言。“阳雀叫，清明到”，乡人从阳雀婉转的叫声中，读出了农时的迫切感，荷锄而出，向阳而歌。“阳雀三叫，秧苗起跳”，阳雀似乎与农作物生长有某种感应，用毫无词句的声调发出了时不我待的生产指令。

如今，山林漫漫与城市林荫逐渐实现了融合。阳雀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态，总会在某个丽日初升的早晨，或者清朗澄明的午后，发出一串令人舒心的清音。

（作者系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