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知道，我们呼吸的空气、喝的水，都是能算出价钱来的。”

8月15日，重庆市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能源科负责人杨轲打开电脑，查看当天的“生态指数”。这个显示着空气质量、水质状况、碳汇量等数据的屏幕，连接着全县的GEP（生态产品总值）核算系统。

看似平常的场景，背后则是一场深刻的生态变革。

作为重庆市首个GEP核算试点县，酉阳用了不到3年的时间，将“生态家底”转化为发展资本，探索出一条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新路径。

一把丈量生态的新尺子

2023年11月，当GEP核算试点落地酉阳时，当地很多干部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什么是GEP？”

GEP是生态产品总值的英文缩写，可理解为生态系统为人类福祉和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提供的最终产品与服务价值的总量。“GEP就是以货币单位直观衡量生态系统提供的产品和服务价值总量的工具。”酉阳县林业局负责人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比如一片森林，EPV是木材、药材等实物价值；ERV是它的固碳释氧、土壤保持功能；ECV则是旅游、文化体验等。

“当时县里正在进行天雄锰业项目关停后的生态修复工作，这个项目需要的生态修复资金高达1.6亿元。”酉阳县生态环境局副局长张耀回忆，天雄锰业从2000年前后进场，2021年退出，虽带来了短期的经济收益，但其创造的经济价值总和远低于需要的生态修复资金，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长远发展路径相悖。

这个结果引发了激烈争论。有人认为，引进污染较大企业不划算；也有人担忧，这样算账，发展经济从何谈起。

核算并非易事。酉阳当即对森林、湿地、农田等生态资产逐一摸排。“光是数据采集就花了半年时间，卫星遥感、实地监测、农户访谈全用上了。”参与GEP核算的技术人员说，经过半年摸索，酉阳建立起一套完整的GEP核算体系，将生态价值细化为3类13项指标。

2024年，酉阳编制了《生态产品总值（GEP）核算报告》，首次为全县的绿水青山“定价”——GEP值达956.04亿元。对比显示，酉阳的GEP是当年GDP的3.8倍。“这个数字让我们意识到，生态才是酉阳最大的优势。”酉阳有关负责人说。

一个资源变现的新平台

有了GEP核算这把尺子，如何让生态价值真正变现？

2024年，酉阳创新成立“两山银行”——一个集生态资源收储、整合、开发、交易于一体的运营平台。通过开展国家储备林和碳汇交易项目（CCER），将GEP核算中的固碳能力转化为可交易的碳资产，相当于为县域生态资源开设了一个“绿色账户”。

“过去守着林子过穷日子，关键卡在4个难题上。”重庆市桑竹生态农林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项目负责人白文佳掰着手指细数：林地分散难规模经营、采伐限制难变现、融资困难难发展、单家独户难受益。2023年10月，酉阳组织包括白文佳在内的有关人员赶赴北京对接生态环境部应对气候变化司、北京绿色交易所等单位，深入了解CCER政策法规、方法要求、开发流程与市场规则，为项目科学决策和规范开发奠定坚实基础。

2024年初，酉阳邀请北京绿色交易所碳交易中心专家张岳武实地指导。通过专题讲座、座谈研讨、现地踏勘等形式，张岳武对酉阳CCER造林碳汇项目开发进行精准指导、培训，针对“山怎么分”“树怎么砍”“钱从哪里来”“单家独户怎么办”等问题打出了一套组合拳。  

据白文佳介绍，酉阳在推进造林碳汇项目开发过程中，重点抓好了3个关键环节：严格筛选项目地块，通过影像分析和实地核查，从8万亩退耕还林地中精准确定5万亩符合CCER开发要求的优质林地；创新建立“国企+国储林+村集体经济组织+农户”四方合作机制，实现碳汇开发与国储林建设、农民增收的多赢局面；高效推进林地收储工作，仅用3个月时间就完成了5万亩林地的权属确认和集中收储工作，为项目顺利实施提供了坚实保障。

2024年4月，重庆今山银山林业有限公司申请注册的全市首个CCER造林碳汇项目在北京绿色交易所开户成功。经测算，在20年计入期内，该项目预计可减排138.68万吨温室气体。同年11月20日，该项目设计文件顺利完成公示，成为重庆首个成功公示的林业碳汇项目。

白文佳介绍，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的专家团队已于2025年6月9日进驻酉阳，并完成了项目的现场审定工作，目前项目已进入审定报告的编写阶段。

在宜居镇大木村，村民福红霞正在茶园忙碌。她家的林地通过流转，除了拥有每亩每年50元的租金，还能享受每立方米50元的碳汇分红，“家庭收入比以前多了不少”。更让福红霞高兴的是，林地管理更加规范了，水土流失减少了，家乡生态也改善了。

一套招商引资的新标准

“我们现在招商不仅仅看投资和税收，还注重算生态账。”酉阳县招商引资中心主任张毅深有感触。作为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酉阳将生态保护红线作为项目准入的硬约束，通过GEP核算体系量化生态价值，推动招商引资从“唯GDP”向“生态优先”转型。

“拒绝短期利益，才能获得长远竞争力。”张毅介绍，酉阳当前严格执行重庆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出台的《重庆市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产业准入负面清单（试行）》，明确禁止石油加工、化学原料制造等高污染企业新建入驻，并对纺织服装、中药饮片加工等项目实施严格选址限制。

“有些项目想落地酉阳却遭到婉拒，因为环境评估显示可能存在污染。”在张毅看来，虽然压力很大，但GEP核算给了他们拒绝的底气，“这种以生态价值为核心的新型招商标准，正在为长江上游生态屏障建设提供可复制的样本。”

事实上，这种变革也传导到了金融市场。

2023年，中国农业发展银行重庆市分行首笔国家储备林建设贷款落地酉阳。据了解，中国农业发展银行重庆市分行结合酉阳产业发展实际和相关信贷政策，因地制宜制定了“国家储备林+经济林+林下经济”的信贷支持模式，同时，对该项目开辟绿色通道，实行“优先受理、优先调查、优先审查、优先审议、优先审批、优先发放”，畅通办贷通道，推动项目在最短时间内落地获批。

“这说明生态价值正在被市场认可。当绿水青山真正成为可交易、可融资的优质资产，保护生态就有了持续动力。”杨轲透露，酉阳近期正在申报第二批国家级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