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车去学校,路过一片麦田。无意间扭头,发现田里不知何时已褪尽了青涩,晨风中的麦穗微微弯腰,泛起层层浅黄的麦浪。现在麦子就熟了?我话音刚落,同事就笑了:“马上就是小满节气了,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呀!”哎呀,还真是。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刚刚立夏,转眼又到了夏季第二个节气了,再过些日子,那麦穗要鼓胀得撑破壳衣了吧。

进班时,孩子们已在捧书朗读了。学校新规定,早读课学生须站立捧读。眼前,七十多个少年站在教室里,窗户开着,清爽的夏风携着阳光在教室里欢快地曼舞,时不时跳上孩子们的衣襟与额发。女孩脸上细细的绒毛和男孩下巴处略略泛青的胡须,写满了青春的明媚与蓬勃,还有未脱的稚气,真好看。忽然觉得,这些半大孩子多像小满时节的麦穗呀,将满未满,满而不熟。
看着一张张青春的面容,我不由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教室站上讲台时,差不多也是这样的青涩。那时,我总爱穿白衬衫红裙子,长发上还扎着或粉红或银亮的蝴蝶结。彼时,在满心冒着粉色泡泡的我眼里,簌簌掉落的粉笔灰也似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唯美。如今,发间真落了成片的雪,方知这粉笔灰一点也不轻盈,更不浪漫。欣慰的是,我也站成了校园里的一棵树,一年年迎来送往,把一批又一批孩子送出校园,帮助他们踏上更精彩的生命征程。眼前的这帮孩子,也高三了,他们即将迎来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个“小满”时节。

“老师,您能帮我分析下,这个到底是属于哪种文言句式吗?昨天我生病没来。”语文课后,我的课代表李清拿着月考试卷走到我办公桌前。小姑娘穿着天蓝的校服,两个小酒窝里盛着甜甜的笑意,大大的眼睛扑闪闪地望着我。
此刻的她,真像一株灌浆的麦子,青涩里裹着甜浆。记得刚进校时,她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总是缩在教室一角,从不敢大声说话,上课回答问题的声音说是蚊子叫也一点不夸张。有一次,她躲在厕所抽泣不止,被我碰见。我把她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给她,一番温言安慰之后,她终于破涕为笑了。那之后,我特意让她做了课代表,鼓励她多和同学交流,回答问题声音要响亮。如今,她已亭亭玉立,已经能抱着作业本在走廊里追着人跑;早读课更能落落大方地站在讲台上,自信满满地领读了。这会儿,我给她细细讲解着,她连连点头,在卷子上奋笔疾书做笔记。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的认真鼓掌。
课间操时,厚厚的云层裂了道缝,一缕缕阳光斜斜地切在绿茵场上。少年们列队下蹲、直立跳跃的影子,像极了田野里此起彼伏的麦浪。我注意到,我们班队伍末尾那三个男生总在转身时故意撞作一团,嘴里还发出吆吆的尖叫。他们都是校篮球队的,高一时几人“抱成一团”,一到操场就欢实得像林间小鹿,一进教室便蔫得似枯萎的小草,文化课成绩简直是“不堪入目”。各科老师多次对他们进行苦口婆心的教育,现在总算小有成效,这次月考几人都进了班级前三十名,也算差强人意了。只不过一站到操场,这几个半大小子还是忍不住蹦跶起来,好在注意到我的瞪视后,很快便收敛了。能“识时务”,还算孺子可教。
晚自习课间,我们几个同年级的老师又聊起这帮孩子,都感叹三年似一晃而过,转眼又到毕业季。一千多个晨昏里,孩子们春苗般拔节长个的同时,字迹也都从稚拙走向清俊,眼神更从迷茫转为坚定,这些都让我们备感欣慰。但也深知,除了这小小的得与浅浅的满,还有很多的不足与长长的留白,等着他们用青春,用奋斗,将其填写、充盈……
“唉,我们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高老师最后叹了口气,有留恋不舍,亦有如释重负。紧跟着一旁的李老师说起她带的第一届学生要返校聚会。“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哦!可在我眼里,还是当年翻墙买烤红薯的皮猴子呢。”她摩挲着杯壁,语气似欣慰,又似唏嘘。
我站到窗前。明亮的路灯下,路边石榴树上挂着的一盏盏小红灯笼清晰可见,青涩的果实想必也正在夜色里暗暗蓄积着力量。下课铃已响,孩子们奔出教室,身上的蓝白校服被风鼓起,宛如一只只即将起航的帆。夜风吹来缕缕清香,恍惚间,我感觉整个校园都成了辽阔的麦田,一株株将满未满的麦穗正在五月的夜风里,悄悄灌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