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次到郴州纯属偶然。从广州回重庆途经此地,一时兴起便下了车。在酒店前台询问当地景点时,小姑娘瞪圆了眼睛:“高椅岭啊!这么有名的丹霞景区都不知道?”我反复辨听她的湖南口音,才确认这三个字。原来这是片尚未完全开发的丹霞秘境,红岩绿水相映成趣。
当晚约了自由行导游小艳,次日清晨便踏上旅途。司机老陈的橙色越野车灵巧穿出城区,钢筋森林渐次退去,油菜花田与青翠山峦次第展开。突然撞见连绵的赭红色山体,圆润而壁立的巨石仿佛横空出世的怪兽。

山脚售票处的碧水石桥尚算平缓,待见到蜿蜒入云的木栈道,膝盖先怯了三分。正踌躇间,几位银发老者谈笑风生越过身旁,倒激得我振作精神跟了上去。
开始登山了,伸到我脚下的木梯栈道向着看不到顶的山峰蜿蜒。因为有木栈道的扶手当“拐杖”,省出的力气正好一路上行一路左顾右盼观光风景。
这真是一座不同寻常的景观啊!暗红岩体被时光雕琢成千姿百态:似古老的城堡,像泊靠的飞船。奇特的是它近似一块巨大的整石,丹霞地貌的特有色彩,看上去整座山岭宛如大地的红宝石。那圆鼓鼓的石包,仿佛大山的心脏,大地也随之搏动。
其实,搏动的,是我急跳的脉搏。刀背一般的窄道横在我的面前,“龙脊”之名极为形象,它俯卧在此,两边悬崖绝壁、万丈深渊,宛如神龙降世。如果没有护栏,我是没勇气走向那如同一片锋利的刀刃的尖锐山脊。我一步步前行,深重的喘息,包含着劳累与胆怯。沿途的风景给我以鼓励和慰籍。我用脚步,解读着小心翼翼、举步维艰、惊心动魄这些四字成语。
山顶驿站趴着喘气时,臂弯忽然被轻触。转头见位清癯老者,递来的景区地图微微发颤:“小兄弟,劳驾指个下山道?”就此结识了这位八旬沪上旅人。他第四次造访郴州,清晨独自从城郊旅舍转四趟公交而来,车程足足百分钟。“走遍国内两千城,踏过海外百余国”的数字令人咋舌,更惊异他眼底跳跃的火光。
老人戴起老花镜,指尖划过等高线地图:“你看这高椅岭多像太师椅,椅背是刀削斧劈的赤壁,扶手乃蜿蜒溪涧,座垫铺着翡翠水潭。”他说四十年前初见张家界,石英砂岩峰林间还能遇见采药人;二十年前在甘肃张掖,彩色丘陵尚未围上护栏。“现在找片原始丹霞,比寻老茶馆的评弹还难。”保温杯氤氲的热气里,他眼角皱纹藏着撒哈拉的沙粒、阿拉斯加的冰晶。
“你一个人,这么老了,何必还坐公交车,攀这么难的山,这不是自讨苦吃?”我问道。
和我说话的全程,他一直笑哈哈:“这个不是苦,即使苦点,苦中是更多的乐子呢。我苦的是,好难找到没去的地方。”
旅行是人生中最苦中作乐的事情。走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的路,真苦了这个老爷子。但那种快乐,不仅洋溢在他全身,也传递给了我。
我加了他的微信,一个有趣的名字“悠悠”。希望能看到他“悠悠”地继续苦中之乐,希望他的这种动力源源不断传递给我。然后,我站起身,握别他的手,转身,阔步向着高椅岭更险的山崖前行。
暮色浸透小城街巷时,我坐在百年米粉老店里整理照片。微信提示音响起,“悠悠”发来新动态:雾中高椅岭全景图配文“遍访丹霞少时梦,八十四岁始相逢”。瓷碗中的鲜辣汤底漾开涟漪,恰似山间那些未命名的水洼,盛着天地间最本真的苦乐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