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铭久长期浸淫于三峡山水之中,通过长久如苦行般跋涉与深入体会,其三峡题材诗歌以独特的视角表现三峡世界。正如蒋登科教授称赞“与他的体验对象在精神上达成某种关系甚至融为一体”,这使得他的语言风格和思想情绪都无可避免地打上了三峡的印记,他的诗歌如三峡一般“难懂”,他的语言如三峡一般“奇崛”,他的诗歌精神如三峡般充满了“苦恋”一般的甜蜜与忧伤。总体而言,柏铭久的三峡诗在艺术特征上处处凝练着一种独特的三峡印记,体现着一种浓烈的三峡色彩。

“难懂”与“陌生化”的语言风格
赵毅衡认为:“每首诗都是一个谜,但诗的目的并不是让读者猜出谜底,而是让阅读者感觉到诗(至少他面对的这首诗)。虽并非无底之诗,它的谜面就是谜底,而这谜面与谜底都是他没有料想的。”事实上,在相当一部分诗人与论者看来,“难懂”与“陌生化”甚至成了诗歌的本质,是诗歌之所以为诗歌的根本要素。著名诗歌理论家、诗人郑敏就认为“诗不忌‘朦胧’,朦胧的后面若有一丝一缕诗人的悟性,这诗就能引导读者去揣摩、咀嚼”。“诗的特点,一是没有统一确定的解释;二是极富暗喻;再是拥有凝结感性具象与悟性的内涵意象。这三者构成古今中外诗歌特性,即朦胧使得诗有言之不尽、以逻辑推理无法究诘的内蕴。暗喻使诗能打破时间的阻隔,空间的形状,使一切个体与自然的宏大相通……意象则是诗的流动中的凝聚,它是一首诗的重要支点”。可以说,正是诗歌的这种令人无法一眼看穿的“难懂”与“陌生化”赋予了诗歌多义性、提供了诗歌多种解读的开放性、构成了诗歌更长久的耐读性与生命力。
同样地,作为一个有相当成就的诗人,柏铭久的诗歌尤其是他的三峡诗歌中也无可避免地带有这种“难懂”与“陌生化”。正如蒋登科所说:“一个诗人,如果不能在语言、形式的建构方面体现出自己的独创性,他将很难创作出优秀的诗篇,面对同样的现实与人生,最多能够煮熟果腹的米饭,而无法酿出醉人的美酒。”诗人向黎明认为:“读柏铭久的诗,确有其难度,这是因为他诗歌中的不确定性所构成。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形成了他诗的迷离、跳跃的风格,而达到一种独特境界。”当然,其中一种“难懂”的诗歌是作者在研习哲学作品时所做的。譬如他在阅读《易经》过程中,结合符号、卦象、爻辞等等阐发其对生命与自然的思考所完成的《易·暂释的符号》。这组诗共包含八首短诗:《坤·土·》《巽·风·》《震·雷·》《兑·泽·》《离·火·》《艮·山·》《坎·水·》《乾·天·》仅从题目上就充满了抗拒性,使读者无法一时参透。在阅读中同样必须具备相关的知识,甚至有所深入才能有所感悟。例如《坎·水·》:“冰封万里/天地白成一片同盟/一颗伟大火热的心/被浅薄易碎的杯子蒙蔽/生生死死 恩恩怨怨/都是水 在无声无息无痕地流逝里/你我仍是从前的/倒影/若即若离/天上月水中月/哪个更皎洁更接近真实?”在这里,我们读到了水,但是水、冰背后的哲学内涵,则是需要我们反复研读,甚至了解《易经》相关知识才能够渐次领悟。这些充满“陌生化”效果的“难懂”赋予了诗歌深度与广度,延长了读者的阅读时间,提供了多种解读、多次阅读的可能性。
当然,对诗歌语言“难懂”与“陌生化”的追求,有的时候很容易走入歧途,造成诗歌的晦涩、朦胧,过于刻意地“远离读者”甚至引起了读者的彻底抛弃,这也是当下诗歌常常为人所诟病、所边缘化乃至污名化的一大根由。“许多现代诗都很艰深。其中有一些之所以艰深难解,是由于诗人的自命不凡,他无疑想对读者加以限制,即使这是一种奇怪的自负,也绝不是伊曼先生要我们思考的东西。有些现代诗之所以隐晦难懂,则是由于诗本身就写得很糟糕——由于诗人无法驾驭素材并赋予其一定的形式,总体经验显得混乱不堪,缺乏条理。有的现代诗的晦涩却在读者身上。原因很简单,相对来讲,很少有人习惯把诗当做诗来阅读。”幸运的是,柏铭久并未一味求新,“武断地破坏,完全不顾语言自身的规则,自创一套‘语言体系’。”他所采用的方法是更柔和的、充满“阴性特质”的“与词语商量”,在尊重语言自身规律的基础上,进行诗意的超越,从而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诗语方式。“有很多时候,有的词语是一个字,单独成行地站在那里;有些词语要很多密集摩肩接踵,不容逗号句号不分彼此地在那里站成一个长队;这都得要服从感情和诗的需要。诗人应该尊重词语的话语权,尽量让词语敞开地占领那个‘场’,将另一个我,另一个世界,推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广阔无垠时代的原野上。”
这种诗歌观念投射到诗歌形式上,就形成他独特的建行格式。“柏诗有一个自己的独特建行就是行内全以两空格来组接,不用标点,这估计在当代诗人中不多见。”典型如:“这里一个门 那里一根柱 还有窗户/敞开嵌在断垣间 风雨中不再有人关怀 关闭”(《见证》)再如:“李白流放苏家父子进京的小船 商船 已拽过/激流险滩 悬棺 短矛和绣剑”(峡江号子)在诗歌语言上,则塑造出柏铭久诗歌跳跃、弹性的语言风格。譬如:“你已看见某些闪烁的细节/但一个人更加恍惚/船棺 岩画 拉纤的号子 端午的情歌/你正经过不可模拟的峡谷/这还需要/义无反顾的思索/蒙蒙细雨和阳光照耀的角度?”(《叙述中的抵达》)再如:“风 把袍袖递过来/让穿针引线的小路为你缝补/但谁也缝补不了你的冷/比黄花瘦的山峰 我和鹰在悬崖下一起缩了缩脖颈/门窗呜呜地响 摔打着/风 吹黑自己”(《峡谷的风》)这种跳跃、非线性的语言风格营造出一种迷离的境界,词语之间没有固化的连接关系而是跳跃的、游移的,充满灵性的,诗意在其中难以把捉而飘逸地融化在诗行之间,从而构建出一种充满“难懂”“陌生化”的独特美感。
三峡的风貌是复杂的,它既拥有雄浑巍峨,“猿猱欲度愁攀援”的高山。又拥有蜿蜒喷涌、秀美幽深的江河。人们敬畏于它“难于上青天”的险绝,又沉迷于它“巫山云雨”的柔情。柏铭久长期沉浸在这片充满矛盾魅力的山水之中,行走于其中、呼吸于其中、吟咏于其中。“真正的诗人应该与他的体验对象在精神上达成某种关系甚至融为一体,他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诗美发现。”对于柏铭久而言,这种与三峡的“融为一体”无可避免地使得他的诗歌语言也带上了三峡那种雄浑与秀美并存的矛盾特征。如他所言:“我喜欢苏东坡的词,陈子昂刘邦的诗,同时也喜欢李后主和李商隐的词和诗。”总体来看,柏铭久的三峡诗在充满如三峡山川般令人敬畏的“难懂”与“陌生化”的同时又带着如三峡之水般曲折、跳跃、蜿蜒向前的飘逸灵性诗意。不同于那些故作高深、孤芳自赏的朦胧、晦涩,柏铭久诗歌的多义性、多种解读的开放性、更长久的耐读性与生命力所依靠的恰恰是他诗歌中那些跳跃、迷离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语言。
拥有文化意蕴的三峡意象群
著名诗评家蒋登科先生指出:“由于切入视角的独特,柏铭久的诗在话语方式上也显示了创造性。他的诗很少使用空泛的漫无目的概语(我称之为‘观念话语’),而是从彼时彼地的体验对象和自我感受出发,建构独特的诗语系列,以表达独特而新奇的生命感悟。”也即是说,柏铭久的诗歌表达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意象,依赖于饱含主观情思的客观“物象”,依赖于那些融入诗人思想情感的三峡“物象”。具体表现在诗歌中,就是那些充斥于他诗歌里的、充满文化意蕴的庞大三峡意象群。这不仅是柏铭久传达诗意的重要媒介,也成为了他诗歌语言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从某种程度上来看,这些三峡意象也是理解、参透柏铭久三峡诗的重要窗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如果无法透彻理解三峡意象背后所蕴含的深厚文化意蕴,就无法彻底领会柏铭久的三峡诗,无法体会到他深厚的诗歌魅力。因此,我们不妨从中择取一二,做一简单剖析,以管中窥豹,体会他那些三峡意象群背后所凝聚的文化意义。
在我国漫长的诗歌发展史中,产生了大量的意象,这些意象最初出现是偶然的,是诗人在表现特定的思想感情时挑选的能够与其感情产生某种关联、又具有代表意义的景象,随着诗歌的发展,这些景象慢慢被标签化,赋予了超过日常语言的意义,成为诗歌语言最基本的单位,成为衡量诗歌好坏的一个重要标准。
对于三峡而言,其所特有的自然环境,在和诗人们的碰撞中,产生了具有三峡特点的意象,久而久之产生了庞大三峡意象家族,形成了一种美的积淀,在中国文学史上经久不衰。柏铭久惊叹于三峡自然天成的鬼斧神工,感动长江奔涌的生命激情,沉醉于摇曳多姿的奇特民俗,悲叹于大山深处贫瘠的民生,在三峡庞大的诗歌意象家族熏陶下,创作出了具有特色的三峡题材诗歌。研究他的三峡题材诗歌,巫山、神女、雨云、岩石、峡谷、渔火、绝壁、峰峦、岩羊、茶园、磐石等带三峡特定地域特征的意象群,散隐于他的诗中,构成三峡题材诗歌的形式元素,展现了三峡深厚的文化意蕴。
首先来看“巫山”这个意象。早在先秦时期,伴随着“五丁开山”的传说,其险要绝伦的地势就已然深入人心。《战国策·秦策一》记录了巫山、险要闭塞的地理形势。《水经注》记述:“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历代的文人骚客总不厌其烦地描述巫山地理位置的险要、地理环境的恶劣,从而形成了最初的巫山意象。后来,伴随着以“不韦迁蜀”为代表的行旅,三峡又逐渐成了热闹而充满“离人泪”的旅途。巫山的险峻让人望而兴叹、心生畏惧,这时的巫山意象又多了一层思归的含义。譬如:“巫山高,三峡峻。青壁千寻,深谷万仞。崇岩冠灵,林冥冥。山禽夜响,晨猿相和鸣。洪波迅浓,载逝载停。凄凄商旅之客,怀苦情。”柏铭久的三峡诗里,巫山同样充满了空旷闭塞的感觉。“山岭从山岭后踮起脚跟/浪波从浪波里坐起/但我仔细分辨 怎样也分不清/它鸣叫的位置 是在大唐大清”(《在巫山的早晨闻鸟鸣》)。“喊落层层落叶/仿佛是一张信笺/细雨在上面写满文字/但我无法签上自己的名字/邮寄”(《雨落巫山》)在这里,诗人表面上那些貌似冷静的笔调,其实所抒发的则是内心那奔涌的归去之情。
与“巫山”相伴随的还有“神女”“云雨”这组意象。宋玉的《高唐赋》序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故立庙,号为朝云。”自那之后,险峻绝人的巫山又融入了一种柔情。所谓“巫山洛浦本无情,总为佳人便得名。”巫山的雄峻自此之后蒙上了一层神秘浪漫的面纱,与此同时也蕴含了人们对挣脱礼教和获取人性解放的渴望。可以说,“神女”在古代文学中被反复抒写,反映了人们试图以审美的形式来表达被压抑的情欲。可见“云雨”与“神女”“巫山”事实上处于某种互为启发,互为影响的状态。而自《高唐赋》之后,“云雨”则基本成了文学中性爱的暗语。“《高唐赋》序中出现的‘云雨’、‘巫山’、‘巫阳’、‘高唐’、‘阳台’这五个合成词在后世文献中均可用来指性爱行为。”
实际上,“神女”的反复吟唱,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其与“云雨”意象的互相勾连。而不单纯是某种先此后彼的衍生关系。三峡气候最大特点是空气湿度大,阴天多。宋玉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其实也是当地早晚两种天文气象的形象展示。范成大《吴船录》描绘:“巫峡山最嘉处,不问阴晴,常多云气,印带飘拂,不可绘画。余两过其下,所见皆然。岂余经过时偶如此,抑其地固然,行云之语,亦有据依耶?”而缥缈的云雨背后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意蕴。恰如叶舒宪在《高唐神女与维纳却斯》中所言:“雨露是天地交欢的副产品,风雨不时是因为天地夫妻闹了矛盾,治疗的办法在于重新燃起天父地母的欲火。按照以类相感的法术逻辑,人类自身的性爱活动足以激发天父地母的性冲动,促使他们制造‘云雨’的活动”。这一解释让“云雨”意蕴也变得丰富起来,云雨成了性爱这一名词最为雅化的别称,同时也跟求子祭俗有了联系。因此,在柏铭久的三峡诗中,我们读到这样的句子:“这时你走来/头上束着桀骜不羁的风暴/颈下佩带一串贝壳的项链/一枚鹅掌枫遮护/圆圆的脐眼/醉人的微笑从那里溢出来”(《神女峰》)“雷声的轮子/载着楚襄王某种快感/隆隆地/驶出大峡谷滚向遥远”“昭示云雨的石碑不见了,那里/一棵年轻的桐麻树/高过远山,每片叶子/亮晶晶地闪耀”(《阳台云雨》)这些诗句,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久远的传说,感受到了那些蕴含在意象背后的深远的文化意义。
充满“苦恋”情怀的内在情感
三峡的风景是瑰玮的、奇崛的、幽深的,三峡的历史是沉重而厚重的。长期吟咏三峡,行走三峡的柏铭久的精神世界里也不免沾染上沉潜的色彩,外化为诗文则表现出沉郁顿挫的特色,尤其是他的三峡诗,内里的情感脉络自然地沾染了沉重的色彩,表现为“苦吟”“苦恋”的色彩。“峡谷的三峡是不同于一望无际的平原与碧波万顷的大海,峥嵘与峻嶒是它的个性,也是它的生命。同样这种峥嵘与峻嶒也构成了柏诗意象世界的个性与生命。”可以说,柏铭久诗歌精神中那种突出的苦恋情怀和忧郁色彩源自三峡,与三峡是难以切分的。
在长期封闭的自然条件下,在代代累积的沉重历史文化之中,当代三峡人面对着新时代的大好机遇,开始立足三峡面对世界。一方面沉醉在神奇壮丽的大自然、古老悠久的历史文明时,一方面开始正视贫穷落后的现实,内心充满着矛盾、苦恼和困惑,想突破又难以突破、想超越又无法超越、想离去又不忍离去,充满着“爱恨交加”的“苦恋”情怀,这种困扰使他们寝食不安,发出充满矛盾与困惑的呼喊:“沉重的大山压在背上/肩膀上刻下深深的勒痕/走一步便要喘息,摔倒/艰难地爬起来/揉那迷惑的眼睛……古老的山岩上,仍是/云雨翻滚,涛声不断/呼啸——怒吼!/杜鹃仍在凄凉地歌唱/三月的新风不来/飞翔的不是筑巢的燕燕/是一只盘旋的山鹰……”(川水《在峡谷中》)
在时代精神的感召下,作为诗人和三峡人两种角色的柏铭久,着力表现着古老山川积淀下来的峡谷文化及其畸形发展的重压下所挣脱出来的心灵的呼喊。何休评价说:“但我想以更直接的话来说,就是柏铭久的诗歌创作突出地表现着一个外来居民在三峡的河山里扎根以后,面对这片古老的大峡谷,那么一种既热爱不舍,又困顿寂寞的心理状态,一种在‘投入’与‘出走’、进与退之间的两难选择与困惑的表现。与其称之为‘东方意味的人文景观’,毋宁叫作现代三峡人的‘苦恋’情怀。”可以说,这种“苦恋”情怀一直伴随着柏铭久的三峡题材诗歌,从最初心灵搏击的忧郁,走向迷惑痛苦的两难选择,直到渐为客观成熟的面对。
柏铭久对历史与现实的凝视和沉思,开始向内心深入时,硬碰硬地体现着“出走”与“投入”间心灵搏击的忧郁色调。“表情严肃的时间/种许多季脚印的徘徊/希望总不发芽/沙发终日端坐忍受反复蹂躏……窗已锈蚀 蝶成标本/阴雨天/白垩粉涂敷的伤口又隐隐疼痛/蜘蛛悄悄在扫帚的发茨间结网/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是阴影……我是否该打开自己/走出去看看呢”(《沉思的房间》)“寒冷一片片飘落/雪线已升至中年的山顶/时光峡谷凛冽寒彻/悔恨深深……青春零落在江上/痛苦深入远方大海/最残酷的是自己惩罚自己/心已死却还坚韧地站在那里/等待最初相邀的日子”(《心中的峡谷》)“胸膛敲空了/心已迷失,耳坠如滴不落的泪/敲着声声慢敲着幽怨敲着/细雨淋湿的黄昏敲着/不再等待的等待”(《新木鱼》)。从这些诗句中,我们读到了诗人痛苦的坚守与迷茫,他对于青春逝去,不再等待的悔恨深深。展现了柏铭久对三峡的痛苦与无奈,爱恨交加的情绪,在这一阶段,以诗集《情感的边缘》为代表,他的诗歌情绪是痛苦的、无奈的,充满了矛盾甚至愤懑的情绪,如三峡般“峥嵘与峻嶒”。
柏铭久在经过硬碰硬的心灵搏击后,经过痛苦的抉择,“痛定思痛”他开始向深处寻找痛苦的原因。诗集《黛水之光》里的长诗《惑谷》是最好的解答。这是柏铭久三峡题材中较长的一首诗,细腻的笔触层层深入解剖了他面对传统与现实之两难选择的心灵痛苦之谜。“昨天读了三遍《荒原》/经历了至少十八种泥泞 十八种死/但我现在必须穿行/穿行另一种风景……我正在回归 上升 羽化 然后/加速枯萎 崩溃 塌陷 死亡/请抓紧时间排队摄影留念 绝对禁止火种/趴在欲望的绝壁向下窥探 千篇一律的昨天”正如鲁迅所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一个真正有诗歌追求的人必定不会长期沉沦于顾影自怜的困顿,而往往“向死而生”,向更奇崛处探寻背后的诗意,谱写出更具备的篇章。
幸运的是,柏铭久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悲观主义者,他相信在峡谷人生的困惑中,终将会找到开启通向美好未来的“钥匙”。“一只鸽子在晨光里/踱步 沉思/突然向前一跃/打开五彩斑斓的翅膀……在这栋楼与那栋楼之间/在山岭与河流的上空/飞翔的鸽子像滑动的手掌 抚摩/心灵的土地和情感的波浪/留下看不见的足迹和航线……/智慧的毛更加闪亮/就像一个人/他站在那里 姿势未变/但却经历了一些思想/因此他此刻的微笑/更加迷人”(《飞翔》)。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诗人已经通过鸽子那充满智慧色彩的“飞翔”,获得了超越峡谷现实的启示和信念,从而开拓出一片诗歌的新天地,充分彰显了诗人不甘沉沦的诗歌精神与人格魅力。
通过对柏铭久诗歌的查考,我们可以看出,在经历了痛苦而充满矛盾的负重前行、艰难跋涉之后,正如三峡之水越过层层险滩而终于“高峡出平湖”,冲出三峡天地宽。他终于从苦涩中重新感受到生命力的焕发与解脱之后的自由。可以说,这时的他已经逐渐从困惑和痛苦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能够以一种“数尽千帆”的姿态、较平和而深沉地坦然面对三峡这片富有历史文化传统的土地。他极力想把人类,尤其是三峡人那开拓奋进的精神承传过来,甚至于从某种程度上进入了更超拔的“理解文化,也创造文化”的思想层面。“一万年的焦距/被心灵的镜头拉近 拉近/刀耕火种 鱼狩/生动地裸露在我面前……这时 有悄悄睁开眼睛/从颈下摘一截鱼骨/嵌进我的体内/让我得以向更深处回游”(《瞿塘峡口捡拾一片石刀》)“夜 黝黑深暗的峡谷/有意隐匿了一切/谁手提陶罐走下河滩?/幽蓝的光/从北斗的勺子里泼出来……而石斧在密林中亢奋地举起/锋利之刃划过岁月/抵达我的天庭/我跪下来 散轶昨天的诗稿”(《黛水之光》)通过对三峡历史文化的追寻,诗人终于走出了个人狭隘的小心思,小情绪,冲破“我执”从而拥有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他真实而深刻地认识自然、认识历史、感悟现实,在历史的风景中他看到三峡的先民是那样勇敢地走过来,他希望今天的三峡人同样应该有勇气、有信心,沿着祖先生存奋斗的足迹,承袭他们筚路蓝缕的精神,开拓进取,创造出新的、更具生命力的文明财富。“远远的一线天空/是我们结茧的大手攥热的/是我们苦难赤裸的肩头磨亮的/希望的纤绳 已拽过/浅滩 悬棺 断矛和锈剑/十二座山峰昂着头或弯下背脊/峭壁上一粒灯火/老祖母又擦亮祭器点燃香烛/为我们祈祷 孩子对着行船/大喊大叫证明自己存在/生命一代代成为/大山胸前不停捻动发亮的数珠”(《这就是峡谷》)从这里我们能够读到一种如滔滔三峡水般一往无前的能量,希望的种子从三峡的累累巉岩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从一层又一层的历史印记中吸取的能量,滋养了诗人的情绪,使他的诗歌染上了豪迈而充满力量、充满希望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把眼光投向当下三峡人的日常生活,努力贴近他们的喜怒哀乐,从而在其中寻找希望与力量,而其三峡诗歌的情怀也进入了新的高度和厚度。“栽秧季节 我们/精心在水田的倒影里/栽写今天的梦想和对于昨天的祭文……根在我们的血液里进一步深扎/更大面积丰收的期望/让你成为一棵茁壮的秧苗”(《栽秧季节》)“噢 噢 渡河渡河/什么样的流水让我举步试探 心跳加剧/生命正是这样一次次/洗濯 冲刷 撞击/才显出文化的雏形……咚咚 造船声叩击岁月/洞穿一切 岚气上升/不再苦等潮汛/操起藤纤和渔网/鱼已在我心中摆尾”(《涉过黛溪》)在这些语句中所展现出的是积极平和的心态、内里包含着的实实在在的人生努力,展现出新的特出情致。
通过以上对柏铭久三峡题材诗歌艺术特色的简浅探析,我们可以看到,柏铭久的诗歌艺术同三峡地理风貌、人文特性的深厚关联,他的诗歌语言如三峡般奇崛与秀美并存,呈现出“难懂”“陌生化”与飘逸灵动矛盾并存的特色。他的意象选取,则多关是那些深具三峡特色、文化意蕴深厚的独属意象。而在诗歌情绪上,则从“苦恋”到平和,从激烈到稳重、渐趋成熟,也恰如三峡的地貌一般,从层峦叠嶂的山谷一层层越过激流险滩,而终于“高峡出平湖”。正如王家新所评价的那样:“在他的诗中,爱与生命的痛感相伴随,有一种苦寒之感,但也有动人的想象,有精微的感受、奇诡的意象,也有不加修饰的赤子般的直率。”柏铭久的诗歌艺术是复杂的、充满矛盾的,然而也正如三峡风光一般,恰恰是这种充满矛盾的种种要素纠缠,才赋予了他诗歌深厚的魅力,吸引着一代代万千的读者与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