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回家,门还未打开,单是走在过道里,一股饭菜的香味便钻进了我的鼻孔。进家门,母亲知道我回来了,在厨房里大声对我说:“马上开饭了,先去洗手,一会儿吃煎饼。”我应了一声,两眼望向餐桌,煎饼早已端上了。一盘是玉米面做的,看起来金黄金黄的,这是我不爱吃的,因为小时候天天吃,胃“吃伤”了;另一盘则是面粉加鸡蛋做的,量显然少一些,但它馋得我流口水。
按母亲的吩咐,我一边去洗手间洗手,一边心里纳闷,母亲这是唱的哪一出呢?做煎饼还搞两样。我不爱吃玉米面煎饼,她是知道的。难道那面粉加鸡蛋的煎饼是给我单独做的?想到这里,我心里是美滋滋的,如吃了蜜一样甜。我忍不住想,“天下唯有母亲好”,她永远知道儿子爱吃啥。此刻,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正当我心里偷着乐时,八岁的儿子也挤进了洗手间,随手关了门,紧紧凑到我身边,还示意我弯腰,要与我说悄悄话。儿子如此神秘,我倒来了兴趣,就想听听他会说些啥。儿子贴在我的耳边说:“爸,这顿饭你小心着吃啊,多吃些玉米面煎饼,这样奶奶才不会收拾你。”“为什么呀?我不爱吃玉米面煎饼呢!”听了儿子的话,我顿时心生狐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因为奶奶先前跟我说,这顿饭是特意给你做的,她说这叫‘忆苦思甜饭’,就因为您最近每次吃饭都剩饭,还把剩下的白米饭和面条儿给倒掉了。奶奶说你这是浪费粮食,忘记了小时候过的苦日子,她要好好收拾你,让你改掉浪费粮食的毛病。”儿子接着还说,奶奶早已叮嘱他,让他一上桌就把面粉加鸡蛋的煎饼给每个人都夹一张,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夹在自己碗里,好让我想吃也没得吃。听了儿子的话,我很是惊讶,我做梦也没想到母亲竟还跟我“玩心机”呢!好在儿子及时提醒了我。
母亲是亲身经历过饥荒的一代人,她平日里把饭碗里的米粒看得比什么都珍贵。我小的时候就曾因“浪费粮食”而挨过母亲的打。如今,虽多年过去,但当年挨打时的情形,我还没有忘记,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只不过我现在长大了,已然为人父,母亲可能是顾及我的面子,所以前段时间我老是剩饭,且把它们倒掉时,母亲也仅是在嘴上说了说我的不应该,口头教育教育就算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性举措。看来现在,母亲是要动真格的了,我的心也不免变得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坐在餐桌上,与母亲面对面,我特意用筷子夹起一张金黄色的玉米面煎饼往嘴里送,想看看母亲是什么反应。我刚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来,母亲就开口了:“你不是不喜欢吃玉米面煎饼吗?咋还往嘴里塞?是不是吃两口之后又准备倒进垃圾桶啊?”母亲的话明显带着刺儿和话外音呢!我“好汉不吃眼前亏”,立马笑呵呵地说:“怎么会呢?这不是小时候的味道嘛,多年没吃了,也想尝尝嘛。”
见我如此一说,母亲微微一笑,然后立马就把笑容收藏了,便开始了对我的说教。母亲不紧不慢,吐字十分清楚,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亏你还记得小时候的味道,我看你现在是过上好生活了,早把小时候吃过的苦给忘记了吧,白米饭、白面条、肥肉啊,你现在都吃不下去了,一碗一碗地往垃圾桶里倒,‘浪费粮食’的毛病又捡起来了,是不是要准备传给你儿子,给他做榜样啊?还是非要像小时候一样再挨几顿打,才能真正改掉臭毛病?”母亲的“灵魂拷问”,顿时让我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实在是没底气回复一句。因为母亲说得对,我确实错了——错在忘了本,忘了自己前半生的农民身份,也忘了过日子该时时“忆苦思甜”。
古诗有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母亲用一顿忆苦思甜饭,不仅教育了我,还以我为反面教材,教育了我的儿子。我想,或许母亲这也是在传承一种优良家风:爱惜粮食,做人永远都不要忘本,过日子得懂得忆苦思甜。这,确实值得我好好地传承下去。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