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旅深度融合是推动乡村旅游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引擎。通过系统梳理乡村旅游发展的阶段性演进脉络,揭示各阶段的核心驱动与演进逻辑,并结合当前消费趋势,归纳出乡村旅游发展所面临的体验品质不高、深层文化挖掘不足、项目欠缺精细化设计以及游客复游复购意愿低四个现实问题。基于耦合理论、嵌入性理论与空间生产理论,阐释乡村文化与旅游产业在资源、产业、空间层面的融合机理:资源维度以要素识别与价值趋同为核心,产业维度依循认知、社会与文化嵌入的递进逻辑,空间维度围绕物理功能、社会主体与文化意义聚合展开。基于三大机理提出针对性实践路径,推动乡村文旅从浅层叠加走向深度融合,实现乡村旅游高质量发展。
【关键词】文旅融合;乡村旅游;乡村振兴
引言
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是推动高质量发展、促进城乡融合与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引擎。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发展”[1];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进一步将“推进文旅深度融合,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业,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2]纳入“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顶层设计;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深化农文旅融合,推进乡村旅游提档升级,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3]。在此背景下,深入探讨乡村文旅深度融合的内在机理、发展阶段与优化路径,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围绕文旅融合与乡村旅游发展的既有研究大致沿三条脉络展开。第一,文旅融合的内在逻辑与关系内涵。傅才武从文化认同视角,揭示了文旅融合的内在逻辑是旅游者个体参与创造旅游体裁的过程,即融合的深层逻辑在于个体通过文旅消费行为实现文化符号的创造、转换与连接[4];张朝枝和朱敏敏就文化和旅游关系的起源、发展等展开梳理,提出不同层次文化和旅游融合的内涵、面临的差异化挑战及相关践行路径[5];徐翠蓉等对国内外研究的系统综述表明,文旅融合研究正从概念辨析转向协同机制与效应分析[6]。第二,乡村场域中文旅融合的机制与效应。龙井然等探讨了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的互馈机制,提出产业融合、主体融合与功能融合的三维实现路径[7];李志龙通过构建乡村振兴与乡村旅游的系统耦合模型,检验了二者的作用机制与协调发展过程[8];王华和郑艳芬基于制度嵌入性视角,比较了旅游产业进入乡村社区后,农户参与方式与利益分配的差异化形态[9];郭文则将空间生产理论引入旅游研究,为考察旅游驱动下乡村空间的功能转型与意义重构提供了新视角[10]。第三,乡村旅游的发展历程与模式演进。贺小荣较早对我国乡村旅游的起源、现状及其发展趋势进行了系统探讨[11];张树民等基于旅游系统理论,从需求、供给等驱动要素出发,提炼了中国乡村旅游的典型发展模式[12]。
总体来看,已有研究在融合逻辑、赋能机制与阶段划分等方面积累颇丰,但存在两方面不足:第一,阶段研究与机理研究彼此分离,既有阶段划分多聚焦于外部特征或政策节点,未能揭示阶段转换背后文化与旅游要素互动方式的深层变化;第二,机理研究多聚焦资源、产业或空间的单一维度,对当前消费趋势变化下乡村文旅面临的现实问题缺少针对性回应。本文在梳理乡村旅游发展的阶段特征与当前所面临的问题基础之上,提炼乡村文旅深度融合的内在机理,提出可操作的创新路径,为推动乡村旅游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与实践参考。
一、乡村旅游发展的阶段特征与现实问题
(一)乡村旅游发展的阶段特征
目前,学界对中国乡村旅游发展阶段的划分已有一定基础,但其划分多围绕政策节点展开[13],或从产业融合角度出发提出渐进式演化路径,多停留于现象归纳,对阶段转换的内在驱动机制关注不足。本文参照迈克尔·波特(Michael E. Porter)在《国家竞争优势》中提出的基于主导驱动力转换的产业演进框架,并借鉴于秋阳和刘心舟对文旅产业发展模式的四阶段划分[14],结合中国乡村旅游的具体语境,将乡村旅游发展过程划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1.资源禀赋驱动的自发性成长阶段
这一阶段的驱动力主要源于乡村自身资源禀赋,包括田园风光、传统民居、风俗习惯与节庆、生产生活方式等具有辨识度的自然与文化要素。乡村旅游的产品形态以村民自发经营的农家乐为主,主要提供餐饮、简易观光等基础服务。从空间分布看,此类经营项目多集中于大中城市近郊或交通干线沿线,依托城市客源的近距离辐射。从产业发育程度看,这一时期尚未分化出独立的产业形态,经营主体以农户为主,接待行为具有较强的季节性与随机性,旅游活动的节奏与农事周期高度同步。
2.资本要素主导的外延式扩张阶段
随着双休制度的实施、全国农业旅游示范点创立,大量社会资本进入乡村领域,集中投向乡村产业发展与基础设施建设,度假村、农业观光园区等规模化项目批量出现。由此,乡村旅游从资源依赖转向资本要素驱动,经营主体从农户延伸至专业投资商,经营项目向交通条件改善的远郊区域和重点旅游线路沿线拓展,市场半径逐步扩大;其间,村民的参与方式发生相应变化,部分转向旅游服务领域,部分以土地流转或房屋租赁的方式参与开发。
3.多元创新要素协同介入阶段
随着技术、创意等多重创新要素介入,乡村旅游进入创新驱动发展阶段。其产品形态不再局限于食宿接待和基础观光,采摘园、非遗展演等业态在同一村庄场域内出现,产品层次较前两个阶段更为丰富。作为重要的创新要素,数字技术也在这一时期投入应用,二维码购票、电子导览、短视频运营等工具性应用有效提升了管理效率、拓宽了传播渠道;文化创意同步融入旅游场景,地方文化要素借助旅游载体得以推广。与此同时,社会资本在这一阶段不再以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等项目为主要进入方式,文创团队、返乡青年、数字技术企业等创新主体陆续加入,推动乡村文旅开发主体从单一向多元转变,形成更具活力的发展生态。
4.文旅深度融合的高质量发展阶段
在此前三个阶段中,文化产业负责内容供给,旅游产业负责市场变现,两者在多数情况下具有清晰边界,未形成文旅产业一体化发展格局。在文旅深度融合阶段,两大产业在要素配置、产品组织与价值循环三个层面融合发展。从要素配置看,文化产业进入旅游产品的设计前端,旅游产业开始介入文化内容的阐释,人才、资本、技术、信息在两大产业之间双向流动,行业壁垒逐步松动。从产品组织看,文化生产的过程本身即为旅游体验的内容,旅游消费的行为同时成为文化传承的环节,产品的文化价值与市场价值同步生成。从价值循环看,两大产业之间建立起相互促进的闭环,文化传承者在旅游活动中获得收益,旅游收益的一部分回流至文化保护环节,为技艺传承与民俗延续提供市场化的可持续支撑。三个层面相互促进,要素流动为产品一体化提供条件,产品一体化为价值循环提供载体,价值循环产生的收益又回流至要素端,驱动下一轮更高质量的融合。
(二)乡村旅游发展面临的现实问题
1.体验品质不高,场景营造同质化
当前,旅游消费需求已从景点打卡转为沉浸式体验。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全国智慧旅游发展报告2024》显示,全国85.5%的游客体验过沉浸式旅游活动[15];2025年,国内游客中将“情感体验”列为出游首要目的的比例达68%,远超“景观观赏”的23%[16]。游客追求的沉浸式体验是对生活质感、文化温度与在地记忆的深度感知,但当前多数乡村文旅产品仍以传统观光形态为主,旅游体验品质有待提升,具体体现在两个层面。第一,体验内容与地方文化脱节,“文化贴图”[17]现象突出。不少项目仅对地方文化符号进行简单拼接,并未将地方文化有效嵌入当地的生态关系、劳动节奏和生活脉络之中,体验内容难以触及乡村内在价值体系的深层转化。第二,主客互动以单向展示为主,缺乏互动机制。现有产品多采用固定的展演流程,本地居民的真实体验未被纳入设计,游客总体上只是被动的观看者和接收者。这种程序化的单向展示模式不仅降低了游客的参与感和体验感,也使产品供给停留在低水平复制状态,难以形成差异化、高品质的文旅体验。
2.深层文化挖掘不足,非遗活态转化不足
近年来,非遗类消费在旅游市场中的比重持续攀升。2025年春节是首个“非遗版”春节。第三方平台数据显示,2025年1月1日以来,“非遗”搜索量同比增长174%,“非遗体验”搜索量同比增长168%[18]。这些数据表明,市场对非遗产品的需求与消费意愿均呈上升态势。在乡村旅游发展中,与这一趋势相对应的是非遗活态转化体系建设尚不成熟,供给端面临三个层面的难题。第一,活态转化的中间环节缺失,未形成完整转化链。从非遗技艺到旅游产品需要经过符号提取、内容组织、产品设计等转化工序,而当前多数项目团队缺乏完成这一流程的专业能力,难以将技艺转化为具有独立消费价值的文化产品。第二,市场流通渠道有限,难以形成消费闭环。非遗产品多依赖节庆、文化展演等非持续性渠道售卖,缺乏稳定、多元的流通渠道,难以有效触达更广泛的消费群体。第三,传承基础薄弱,活态转化源头不稳。202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实施情况进行检查后发现,受检省份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平均年龄均在65岁以上,其中半数超过70岁,传承人老龄化现象较为突出[19],核心技艺的代际传承面临断裂风险。
3.项目欠缺精细化设计,轻量化业态难以形成消费闭环
在需求波动加大的背景下,传统重资产模式风险日增,投入少、灵活性强的轻资产模式逐步成为新趋势。例如,河南省信阳市淮滨县邓湾乡投入两万余元将闲置河滩改造为露营地。2025年清明假期,该景点接待游客3千余人次,带动县乡社会消费超57万元[20];四川省眉山市青神县鸿化村种植户推出“偷甘蔗”体验活动,通过规则设计将甘蔗地转化为体验场景,日销售额显著提升……这些案例表明,轻量化业态能够凭借创意和在地资源创造可观的经营回报。但个案的成功并不意味着该业态模式已经成熟,当前的主要问题是大量项目在模仿跟进中将低投入简单等同于低门槛,忽视了轻量化业态同样需要精细设计。由此产生两个问题:第一,项目在场景细节打磨、服务品质提升与体验精度优化上投入不足,导致产品虽有创意却难以形成“小而美”的产品模式,进而难以实现从“轻投入”到“轻而精”的实质性转换。第二,单个微型项目虽能凭借新意吸引首批客群,但难以独立支撑完整的消费闭环。
4.游客复游复购意愿低,流量难以沉淀为持续消费意愿
短视频、直播已成为游客获取旅游信息、作出消费决策的主要渠道。然而,这些渠道高度依赖单次注意力的吸引,从一次性“种草”到持续复游复购的转化机制尚未建立。一方面,线上文旅内容普遍经过滤镜美化处理,容易造成游客预期与实际体验脱节,损害消费信任。另一方面,多数旅游目的地尚未搭建完善的私域运营载体,缺少长效内容创制、用户个性化推送等运营手段,游客结束实地旅游返程后与旅游地的连接就此中断。
二、乡村文旅深度融合的内在机理
当前,乡村文旅融合面临资源转化浅表化、产业协同碎片化、空间功能单一化的困境。既有研究从不同理论视角切入这一议题:在资源层面,耦合理论被用于分析文旅要素之间的协同关系,如黄建红等以“双螺旋耦合模型”阐释了文旅融合赋能乡村振兴的五重维度与互动逻辑[21];在产业层面,嵌入性理论为理解文旅产业与乡村社会网络的对接提供了分析工具,辛金国等认为产业嵌入应基于乡村自身优势和产业基础,探索形成合适的支柱产业[22];在空间层面,空间生产理论被用于考察文旅驱动下的乡村空间重构,胡静和谢鸿璟从动力、过程与状态响应等维度对旅游驱动下乡村文化空间的演变规律进行了系统剖析[23]。上述研究为理解乡村文旅融合提供了重要基础,但多聚焦于单一维度,难以涵盖乡村文旅融合的完整过程。本文综合运用耦合理论、嵌入性理论与空间生产理论,从资源、产业、空间三个维度切入,系统阐释乡村文旅深度融合的内在机理,为提出实践路径奠定理论基础。
(一)资源耦合的两大维度
耦合原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系统通过相互作用而彼此影响以至联合起来的现象,是各子系统间相互依赖、协调、促进的动态关联关系[24]。运用耦合理论可以阐释乡村文旅系统如何依托各组成单元的内在关联实现功能互补、协同增效。在文旅深度融合实践中,从资源维度来看,耦合具体表现为要素耦合和价值耦合。
资源的要素耦合为文旅系统中各类有形与无形资源的融合,其核心机制在于对资源的识别、重组和激活。耦合过程中,需从乡村丰富的自然禀赋和独特的人文沉淀中识别出具有开发潜力的部分,将其进行功能叠加,再通过创意设计将各个要素激活为可被感知、体验、消费的产品,从而使文化要素与旅游要素融合,完成文化与资源向经济资本的转换。
资源的价值耦合聚焦文旅资源目标导向上的趋同,依托共同目标推动整体价值提升。传统分离状态下,文化资源强调传承,而旅游开发倾向于对文化进行符号化处理。在乡村文旅融合场域中,二者的价值耦合体现在目标趋同、价值转化与利益共享三个方面。第一,文化资源保护与旅游资源发展的目标均为推动乡村资源活化。文化资源为旅游产业可持续发展提供支撑,旅游产业为文化资源价值转化提供经济支持。第二,文化资源的深层价值通过创意设计转化为可被体验的旅游资源,旅游消费的价值从功能满足升级为情感共鸣。第三,文旅融合产生的收益可以转变为相互促进的资本,形成文化增值、旅游增收、乡村增能的良性循环。
(二)产业融合的递进嵌入
嵌入性理论源于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与马克·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的开创性研究,其核心观点是经济活动嵌入于具体的社会关系与文化制度之中[25]。这说明文化产业与旅游产业的融合需要在特定的乡村情境中加以分析。借鉴孙九霞与罗意林的相关分析,本文将乡村文旅产业融合过程分为认知嵌入、社会嵌入和文化嵌入三个阶段[26]。
认知嵌入是产业融合的起始阶段,其核心在于文旅产业的价值观念被乡村主体理解和接纳。此阶段,文化、自然禀赋、资本、创意等要素借助市场牵引、政策驱动等不同动力机制嵌入旅游产业,通过政策激励、企业投资等方式,将外部动力机制释放的市场信号作用于村民的认知结构,推动本地村民对文旅产业的价值认知发生转变。认知嵌入的完成使文化与旅游产业的各要素被乡村主体接纳,为后续嵌入的利益联结与资源整合奠定了前提。
在嵌入性理论视角的分析框架中,社会嵌入被置于产业融合的中间环节,推动文化产业和旅游产业在具体组织层面实现对接。结合乡村文旅情境与既有研究,社会嵌入可从制度嵌入、资源嵌入与关系嵌入三个维度展开分析[27-28]。其中,制度嵌入是起点。政府通过政策支持与规范监管,为两大产业提供制度保障。在资源嵌入过程中,乡村集体经济组织发挥居中协调作用,对分散资源进行组织化整合。关系嵌入则是社会嵌入的深化。随着经营活动展开,本地村民在与政府、企业、游客、新村民等持续互动中建立起信任与合作网络,完成从被动配合向主动参与的转变。至此,文化与旅游两大产业不再是简单的外来植入要素,而是深度融入乡村社会关系、助力乡村发展的重要力量。
文化嵌入是产业融合的高阶形态,其核心在于将乡村深层文化底蕴转化为可被市场认可和消费的符号体系,并通过持续的文化创意与乡村场景再造壮大旅游产业,实现文化资源向旅游产品的价值转化。在文旅深度融合背景下,文化产业的内容要素将有效嵌入旅游产业的运营体系,使文化价值在消费过程中被传递、放大。
(三)空间聚合的三类形态
空间聚合机理关注的是乡村文旅产业如何在空间层面实现资源的融合。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指出,社会活动所处的空间并非静态,而是社会关系、实践互动的动态产物,他基于“三元空间辩证法”将空间生产分为空间实践、空间表象和表征性空间[29]。文旅产业融合本质上是乡村空间从生产空间转向消费空间的功能转型,据此可将两大产业的空间聚合形态分为物理空间的功能聚合、社会空间的主体聚合与文化空间的意义聚合三类。
物理空间的功能聚合是空间聚合的物质基础。在两大产业融合之前,乡村物理空间主要承载传统农业生产与村民居住功能;两大产业融合后,单一功能分区被打破,传统民居与农业生产被纳入景观观赏、农耕体验的旅游分区,承载地方风俗与历史记忆的要素则被整合进文化分区。通过重构分散的空间单元,同一物理空间被赋予多重使用价值,最终形成富有体验感的文旅空间。
社会空间的主体聚合是在物理空间形态变化的基础上,对主体社会关系的重构[30]。随着物理空间的功能聚合,村民、政府、企业、游客等多重主体在同一空间交汇,村民从传统的农业生产者转变为文旅服务的提供者,企业通过投资行为与村民形成合作关系,游客的消费行为与体验反馈重塑着文旅产品形态与服务标准。各主体的共同参与,使乡村社会空间依托文旅融合实现较高程度的聚合。
文化空间的意义聚合是空间生产理论的第三重维度,为前两者提供了文化符号与情感价值。在物理空间的功能聚合与社会空间的主体聚合基础之上,通过文化符号的系统嵌入,将乡村非遗技艺、节庆仪式等文化资源转变为能够引发游客共情、可供游客深度体验的场域。这一过程推动物理空间升级为承载地方记忆和价值认同的载体,使村民从居住者转变为文化价值的生产者。
三、以深度融合推进乡村文旅高质量发展的实践路径
综上,当前乡村文旅发展面临的问题,归根结底源于资源、产业与空间三个层面的协同不足。破解这一困局,需从以下三个方面着手。
(一)资源维度:深挖文化内涵,推动品牌转化
1.深挖乡村特色文化,凝练在地文化符号
基于资源耦合机理,乡村文旅深度融合的首要任务是对在地文化进行系统性要素识别与整合,进而形成独特的在地文化主题,这是破解“文化贴图”式浅层符号拼接、推动文旅体验真正扎根地方文化的前提。为此,可从以下四个层面依次推进:第一,对文化资源开展普查,对村落范围内的传统建筑、传统技艺、民俗活动等资源进行系统梳理;第二,挖掘文化要素的深层内涵,将其置于原本的自然条件、社会结构与历史脉络中,经由现代化语境创新表达,唤醒文化记忆,构建乡村文化共同体;第三,对文化主题进行理论凝练与价值阐释,从中提炼出能够代表村落整体文化风格的核心符号;第四,在开发实践中不断补充和深化,使提炼出的文化符号在与市场的互动、反馈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2.打造乡村特色文旅IP,健全品牌传播体系
乡村特色文化的挖掘为乡村文旅品牌的构建奠定了坚实的内容基础,推动抽象文化内涵向具象化、可传播内容转化。这一过程包含特色乡村文旅品牌的打造与品牌传播体系培育两个环节,二者需遵循资源耦合机理中的价值趋同原则,在坚守文化原真性与提升市场吸引力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确保文化保护与旅游开发有机统一。第一,打造乡村特色文旅IP。乡村IP的竞争力源于其不可复制的在地性,这种在地性由特定的自然风光、生计方式、节事传统与社会关系交织而成,乡村旅游正是对这种在地性的感知与追求。开发者需从乡村文化中提取具有情感张力与故事延展性的核心意象,并在保持其原真性、融入当代审美与功能的基础上,打造特色文旅IP,使其成为联结村民与游客的纽带,实现产业增值。第二,健全品牌传播体系。当前部分村庄沿用的传统宣传模式难以吸引游客。对此,乡村品牌传播可从三方面进行调整:在内容生产方面,从景区宣传片思维转向生活叙事思维,将乡村IP嵌入日常生活场景;在传播主体方面,鼓励村民、游客成为品牌传播的参与者,支持村民用手机记录乡村生活,邀请游客共创参与式体验项目,实现从单一政府宣传向多元主体共同宣传转变;在传播渠道方面,构建多元传播矩阵,除传统的广告投放宣传模式外,还可利用小红书、抖音等线上平台,定期推出优质内容、开展直播带货,进一步提升品牌曝光度、拓宽产品销售渠道,吸引潜在消费者。
(二)产业维度:推动业态融合,提升消费增量
1.推动多业态深度融合,拓展乡村体验空间
多业态融合是乡村文旅从单一观光转向复合体验的关键路径。可通过不同业态之间的功能衔接,将分散的创意亮点整合为完整的消费链条,进一步汇聚各类创新要素,实现多元业态价值整合与产业协同发展。具体而言,可从内部协同与外部联动两方面着手:在内部协同方面,构建业态之间的需求互嵌,推动不同业态在功能上相互支撑,将分散的业态节点串联为完整的体验链条。如,农业生产为研学、康养等体验业态提供真实的生产场景;体验业态则将农业生产转化为可参与的实践活动。在外部联动方面,打破村庄的物理边界,与周边古镇、景区、主题乐园等主体形成产业联动,推动区域内文旅业态实现功能互补、协同发展。同时,通过搭建区域文旅数字平台,实现分散业态资源的数字化整合,形成集服务、消费、体验于一体的全链条闭环。
2.以民俗节事为纽带,提升消费增量
乡村节事活动承担着凝聚社群、调节生产生活节奏与传递集体记忆的功能,其参与性、竞技性、观赏性特质与当代游客对互动体验的诉求高度契合。节事活动一般源于地方传统,具有一定群众基础,若想实现从“流量”到消费增量的转化,需在节事现场构建即时消费场景,并在节事之外构建相关延伸链条。前者要求主办方在活动场地周边布局美食街区、非遗集市、农产品展销区等,使游客在参与节事活动的同时参与消费活动。后者要求以节事为纽带,串联起田园观光、手工体验、民宿居住等环节,打造连贯的沉浸式游览体系,延长游客停留时间,为“瞬时流量”向“消费增量”的转化提供多元渠道。贵州“村超”的爆火及持续走红正是该机制下的典型实践。
(三)空间维度:优化场景营造,升级服务配套
1.营造乡村生活场景,推动产品精品化供给
场景营造应为产品注入情绪价值,以精细化分层供给,实现“轻投入”向“轻而精”转换,进而破解“文化贴图”与乡村文旅产品同质化问题。
产品的不可复制性源于文旅场景与乡村生活的深度绑定。从场景营造的现实需求来看,当前游客愈发看重具有情感温度的体验场景,而乡村恰可提供日常劳作、邻里互动等差异化的生活体验。具体而言,场景营造可围绕三个维度协同推进:在体验维度上,将生态资源与生产生活等整合为可亲身介入的项目,使游客在参与中获得情感认同,实现物理空间功能复合向文化空间意义嵌入的转化;在环境维度上,延续村庄原有的空间肌理与生活痕迹,使公共设施与建筑承载地方记忆,强化文化空间的可识别性;在服务维度上,通过村民提供生态导览讲解、本地匠人传授非遗技艺等模式,提升游客体验感。这种“服务本身即产品”的模式,不仅保留了乡土的原真性,更构建起主客共享的情感共同体。
以分层供给与客群细分构建精准匹配的产品体系。分层供给即围绕乡村文化主题打造三个功能互补的层次。其中,田园观光、农事采摘和乡村市集构成农事参与层,发挥引流与基础消费功能;精品民宿、研学工坊和非遗手作课程等构成深度体验层,承载高情感浓度的核心体验;特色餐饮、文创伴手礼和数字打卡装置构成延伸消费层,丰富消费场景。客群细分则需在前述分层基础上,为不同消费群体匹配差异化产品组合,如银发族群偏向康养疗愈与怀旧,因此,产品的氛围营造需注重慢节奏体验与往日回忆的唤醒。
2.优化服务配套与人居环境,夯实乡村文旅品质根基
优化服务配套与人居环境是消除“种草”预期与实地感受落差、提升复游复购意愿的品质基础。人居环境的改善需从基础设施补短板与景观风貌提品质两个方向同步推进。基础设施层面,重点推进旅游公厕、无线网络覆盖等设施达标,进而提升游客体验感。景观风貌层面,村庄公共空间的设计应延续乡土建筑特色,使空间本身成为地方认同的载体。服务配套的优化需围绕游客体验全流程展开。行前阶段,借助数字平台整合线路查询、门票预约、交通导航等功能,降低信息搜寻成本。游览阶段,在导览解说、餐饮接待等方面建立服务规范,对从业人员进行系统培训。游后阶段,通过线上平台收集游客反馈意见,建立服务改进机制,实现“体验反馈—服务升级—品质提升”的良性循环。
四、结语
乡村文旅深度融合的本质是在资源活化、产业协同与空间重构的交互作用下,推动乡村从被动接受外部要素输入转向内生动能持续生成。当前,乡村文旅发展面临的困境并非资源匮乏,而在于资源、产业与空间三者之间未能形成有效协同。破解这一困局,需要在理论层面深化对融合机理的认知,在实践层面推动碎片化探索转向系统化建构。乡村文旅的发展不应止于旅游经济的规模增长,更在于乡村文化价值的深入挖掘,要通过农文旅“宜融则融,能融尽融”,推动乡村旅游成为助力乡村全面振兴的加速器。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文旅高质量融合发展研究”(项目编号:24&ZD212)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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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于秋阳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周洁系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