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彭森

记录：当代党员杂志社记者 曾敬 周莉 王柏林

今年“五一”假期，微信朋友圈被涪陵“503地心漫游”环线的视频刷屏：过30多个连续C弯，穿越一片花海，追逐一场乌江晚霞，从地心到云端，是极致的景色，也是飞扬的心情。

作为土生土长的涪陵人，家乡最硬核也最浪漫的风景线，必须走一趟。6月初,忙完手头的事，一趟说走就走的旅程即刻开启。

我叫彭森，重庆市涪陵区白涛街道人，是一名摩托车车手，除了日常工作，就爱骑车跑一跑。两天一夜，81.6公里，从816工程幽暗深处到武陵山大裂谷的绝壁之下，从溪水漫过脚踝到地火掠过手掌心，我在自由的路上，感受自然。

深入地心，听见时间的回响

6月2日，抵达816工程景区，停好车，刚摘下头盔的瞬间，凉爽的山风便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步行至洞口前，眼前巨大的洞口幽深、沉默。

816工程是世界上已知最大的人工洞体建筑群，是一座为和平而建，却从未投入使用的地下核工程。当接驳车载着我朝山体深处驶去，越往里，凉意越浓。走进9号引水洞，彩色灯光交错投射，仿佛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我伸手摸了摸洞壁的岩石，粗犷，坚硬，指尖划过一道道凿痕，仿佛触到了半个世纪前某位建设者的手掌温度。

当核反应堆大厅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心头猛地一震。抬头望去，穹顶高过9层楼，左边的控制监控中心被厚厚的铅块包裹着——这里，是这座工程的心脏。大厅正上方，百吨重的机械手臂悬空静置，沉默得让人瞬间屏住呼吸。

走近中间的大圆盘，低头便能看见反应堆的堆芯——2001根绿色玻璃管整齐排列。讲解员张莉萍说，如果工程真正投产，这些玻璃管里安放的就是核反应燃料棒。

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听着讲解员娓娓讲述，我想不出在没有盾构机的年代，仅凭汗水和信念，怎么能在山体深处凿出如此庞大的工程？

作为三线建设的标志性工程，816工程也被誉为“地下长城”。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来自全国各地的6万余名建设者扎根深山，隐姓埋名奋战十余年，方才筑起了这座举世罕见的地下工程奇迹。从这里挖出去的石渣，如果堆成1米高的围墙，可长达1500余公里。

行走其间，仿佛听到建设者们喊着铿锵激昂的劳动号子，越过光阴，与此刻的脚步声交叠。我是他们的后来者，也是同龄人，我们心里装着同样滚烫的爱国之情。

走出洞口，阳光正好。拧动油门，继续前行。

追逐山风，我们同在路上

离开816工程，我特意拐进悠然谷歇歇脚。沿着白涛街道陈家嘴大桥路边转进一条岔路，只见两边的柚子树郁郁葱葱，小路在林间蜿蜒。穿过柚子林，眼前豁然开朗。峡谷、溪流、瀑布，像一幅摊开的画卷。

我刚把摩托车停进停车场，远远看见有人在瀑布边驻足观赏。他看到我，笑着点点头，我微笑着走上前。眼前的年轻人，是涪陵区田园休闲标杆项目悠然谷的负责人罗炼棋。他和我一样，闲暇时喜欢骑车跑一跑山路，喜欢与山风相拥，喜欢为偶遇的美景停留。

从摩托车品牌聊到骑行计划，从生活聊到理想，我们以车会友，相谈甚欢。他说悠然谷就像一处能让人慢下来的“家门口的诗意风光”——四季能采摘，溪边能发呆，住的是红砖旧院，吃的是现摘现做的田园菜。说着说着，我们索性把脚泡进溪水里，让瀑布飞溅的水雾飘洒到脸上，享受这份天然山泉带来的清爽。

在小溪的另一端，家长带着孩子们在浅溪里抓螃蟹、用网兜捞小鱼，看着那些光着脚丫的小小身影，我回想起我的童年时光，也是这样在溪边度过无数个午后。

我与摩友约好了骑行白武路，趁着天色未晚，我整顿好行装再次出发。乘着山风，白武路就在车轮下展开——路面平整，弯道和缓，两旁的鲜花开得正盛。轮胎吻过地面，“沙沙”声响如轻快耳语。转过一个山头，乌江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像一条碧绿的绸带，悠悠缠在武陵山山脚。它时隐时现，若即若离。

傍晚，我们到白武路上的枳人客栈歇息。服务员端上一桌“药食同源”的菜，紫苏炒鳝片、百合炒虾仁、陈皮炖鸭子、乌梅山楂焖排骨……这些菜品，光是听名字就让人垂涎。夹一筷子放进嘴里，紫苏的香气裹着鳝鱼的鲜，百合微甜拢着虾肉脆嫩，每一口都是武陵山风物在舌尖跳舞，鲜香与清甜在口腔里缠绵，仿佛呼吸都染上了山野的灵气。

入夜，我们在枳人机车驿站围炉烧烤。在自由的音乐节奏里，骑车路过的年轻人纷纷停车循声而来。烤盘上，牛肉和蘑菇滋滋作响，香气混着夜色，勾得人不舍得挪步。大家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夜深回房，刚把窗子推开，山里的空气就挤了进来，带着不知名花开的甜香。四周静得连鸟鸣都没有。一夜无梦，睡得极沉。

触摸绝壁，感受亿万年的凉意

醒来已经是早上7点多，拉开窗帘，天光从云间散射下来，远处山头上云雾萦绕，近处青瓦白墙，在空濛山色里相映成画。

出了酒店，几分钟就到了武陵山大裂谷景区游客中心。沿着步道往山里面走，雨过云开的峡谷景色焕然一新，金丝桃明黄的花朵在风里摇曳，灵动而愉悦。

走过天门洞索桥，往青天峡地缝走去，风从峡谷深处涌来，凉丝丝的，裹着草木清香。走到地缝入口，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1200米长的裂缝，最窄处不足2米，两边悬崖高度超过300米。

雨后的大裂谷格外湿润，冰凉的雾气从谷底升腾。我踩着湿漉漉的栈道往前走，头顶崖壁的水滴如珠串扯落，偶有一滴滴在肩头。还没走到最深处就听见了水声，我知道那是暗河在谷底奔涌。

讲解员李翠指着崖壁说：“2.5亿年前，这里是一片汪洋。”我伸手贴上岩壁，冰凉光滑，指尖触到浅浅的水波的纹路——2.5亿年前它们沉在水底，如今成了我掌心的凉意。

走到最窄的“一线天”，两侧山体几乎要合拢，只留一道缝隙让阳光挤进来。那一刻，我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光穿过雾霭落下来，雾气在光里缓缓流动、翻涌，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它只属于那一刻站在那里的我们。

站着看了许久，才慢慢往外走。人在这样的地质奇观里，实在渺小。在自然面前，我更加看清自己。从栈道走出洞口，云雾已经散了大半，天色完完整整地亮起来。索道载着我从峡谷飞向云端，山川就在脚下铺展。

深入地心，遇见内心。

探秘地火，采撷浮生半日闲

索道到站，我跨上摩托车继续环线的后半程。

在“盔客Quick”机车补给站机车头盔造型的咖啡屋里，我点了一杯榨菜咖啡。脆脆的榨菜颗粒混在咖啡里，咸鲜与醇苦在舌尖碰撞。端着杯子坐到室外，云海在眼前翻涌，乌江在远处泛着金光。观景台坐满了摩友，店员说天一放晴，山上凉快，风景也好，来跑山的人基本都会在这里停留。

沿着环线驶向大木镇，途中邂逅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相思树”。树下不远，相思泉从崖壁间涌出，水声清越。抬头望去，我看到了镇上的彩色房子像绣球花海一样铺展在山坡上。继续沿着环线向下，一汪相思潭藏在林间，水面映着天光云影，静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情话。当地人说，情侣到了大木，要在相思树下许愿，在相思泉边洗手，再到相思潭前并肩坐一坐，缘分就能长久。

随后，我继续沿着卷大路朝焦石镇前进，沿途喀斯特地貌愈发明显。拐进小路，终于来到涪陵区焦石镇悦来社区木耳湾。我远远看见岩石缝里钻出的火苗持续跳动，火苗上方的岩石被烧得白一块黑一块。走近一两米，热浪扑面而来。村里的老人杨明显热情地招呼：“来看地火的？这火从10年前点燃后就再没熄过，下雨也不灭。”

我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从石缝里燃起火来，还浇不灭，这实在是稀奇。我尝试把路上买的糯玉米裹着壳放在火边慢慢烤。等到外壳烤成焦褐色，再剥开外壳，金黄的玉米粒冒着热烈的香气，表皮焦脆，内里又糯又甜。地火烤出的味道，别处吃不到。

杨明显泡了一壶老鹰茶，邀请我们坐下，和我们聊起地火，聊页岩气资源给当地带来的变化，也聊那些沿着“503地心漫游”环线慕名而来的游客们。茶香混着烤玉米的焦香，在空气里慢慢飘散。

天色渐晚，夕阳把云烧成金红色，我沿着环线最后一段往白涛街道骑。等我把摩托车停进院子，摘下头盔，头发里还留着丝丝余味——松脂、溪水、草木、烟火……

81.6公里的环线串联起沿路的地质奇观、地火秘境与山脊野趣，从地心到云端，绕了一个圈，我又回到了原点。这一路，山风洗过，地火暖过，在车轮压过的每一道弯里，也在涪陵的大美山水里，满心自在。

望郎崖的绝壁、乌江龙脊的徒步、七鹿坪的高山草甸、相思泉的激流漂流，环线上还有许多风景和体验没来得及去。也好，遗憾是留给下一次的借口。

我想下一次出发不会太远，因为有些地方，去一次是不够的。

这山那山，还是得武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