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白羊镇赶场记

作者: 吴立刚
发布时间: 2026-09-28 10:11:59

天还没亮透,万州白羊镇就开始喧嚣起来了。

我被大悟村道上零星的响动唤醒。推开窗,晨雾还挂在对面山坡的柠檬树梢上,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混着泥土和柠檬清香的气息。远处传来竹筐磕碰的闷响,有乡亲们在装货,铁皮棚子的拉门哗啦啦地卷上去,紧接着是三轮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到了赶场的日子,总是从这些声响开始的。

驻村工作队所在的白羊镇,赶场日逢一、四、七尾数排定,这也是我老家开州区南雅镇的赶场日。这一天,方圆几十里的乡亲们会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白羊镇作为万州区五个中心镇之一,户籍人口有5万余人,常住人口在2.2万人左右,是区域性的商贸中心,辐射服务周边乡镇10余万人。一到赶场天,白羊镇三湾路和正街上的人流能翻上几番,高峰时能涌来好几万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场镇,忽然间就涨满了声音和人影,像一个被突然注满水的容器,边缘都要溢出来了。

我跟着人流往三湾路走。卖菜的早在街沿两边摆开了阵势。竹筐里堆着水灵灵的空心菜,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透;红皮的萝卜连着一截青绿的缨子,一看就是清早才从地里拔出来的。一个老婆婆蹲在街角,面前铺一块蓝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把香葱和几扎藤藤菜,择得干干净净,用稻草捆成小把。她不吆喝,就那么坐着,有人蹲下来问价,她才抬起脸,伸出三根手指。

再往里走,烟火气就浓了。支在路边的油锅正翻滚着金黄的油条和麻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旁边卖白糕的蒸笼也熏得雾蒙蒙的。现炒米花糖的铁锅前围了一圈人,糖稀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炒好的花生芝麻倒进去,趁热拌匀、压实、切块,甜香能飘出半条街。

卖活禽的集中在街尾。竹笼子里挤着灰羽毛的鸭子,脚上缠着稻草的土鸡不安分地扑腾翅膀,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旁边一个大爷守着几筐皮蛋,蛋壳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有人问这蛋怎么卖的,他伸手抓起一个,在耳边摇一摇,说:“听,响的,都是好蛋。”

我站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身边挤过一个背背篓的大娘,篓子里装着一袋新碾的米和几把干海椒;迎面走来一个抱孩子的大姐,孩子手里攥着一根亮晶晶的棒棒糖;远处传来猪肉摊上的吆喝,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一下一下,像给这热闹的街市打拍子。赶场天的白羊镇,到处都是这种鲜活的、质朴的、毫不修饰的生活气息。你在这里听不到客套的寒暄,只有直来直去的讨价还价,熟人相遇时拍肩膀的寒暄和大笑,还有蹲在路边端着碗吃万州面的呼噜声。

我忽然想起,这场镇原不叫白羊镇。清代在上场的一块岩石上刻着“白羊坪”三个字,镇名由此而来。民国十六年,这里叫过急公镇。名字虽然换了几个,可镇子还是这个镇子,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镇子东边的羊头山是这一带的最高处,海拔800多米;南边有溪水从公平村的新桥流过,海拔一下子落到200米上下。山高水低之间,是层层叠叠的丘陵和坡地,种着水稻、玉米等作物,也养着猪和鸡鸭家禽。

但真正让白羊镇有名的,是柠檬。

八十多年前,从白羊镇双石乡走出去的著名教育家,被称为“中国田园诗人”的杨吉甫先生委托堂兄杨秉离从北京购回三株柠檬幼苗,栽在离杨家山祠堂不远的刘家塝。谁能想到,那三棵不起眼的小树苗,后来会变成漫山遍野的万亩绿海。如今的白羊镇是“重庆市柠檬之乡”,正加快建设“中国青柠檬第一镇”。5万多亩柠檬园里,仅万州青柠檬就有2.5万亩,占了全国该品种种植面积的八成以上。每到柠檬上市的时节,镇上比赶场日还要更多出几分热闹。

赶场的人潮渐渐往晌午涌去,街面上的声音更稠密了。我看见两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蹲在一家茶馆门口的石阶上,一人端一杯老茶,慢悠悠地聊着什么。他们的背篓搁在脚边,里面装着刚买的几样东西,一大块猪肉,几包种子,还有一截水管。赶完了场,他们不急着走,要在镇上坐一坐,喝杯茶,见见老熟人。对他们来说,赶场不光是买东西,更是会老朋友、打听消息、盘算收成,期盼这日子怎样过得更好。

街对面,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摆桌子,今天正好也碰上镇上开展政策宣传。赶场日从来不只是买卖的日子——从群防群治安全知识普及到医保缴费,从消费扶贫到重要节点活动,这些年镇上的许多事情都依托赶场的人气来办。集市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把生产、生活、社交、信息全都装了进去,沸沸扬扬地煮成了一顿万州特色小火锅。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走到镇口的老黄桷树下。树下阴凉,几个卖完了货的老人家坐在石头上歇脚,摇着草帽扇风。从树下的斜坡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山坡上一片一片的柠檬园,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果然带着一丝清冽微酸的气息,那是柠檬叶子和青果的味道,淡淡的,却绵长,像这场镇的性子,不张扬,但很坚韧。

赶场的人渐渐散了。背篓空了,荷包满了,该买的买了,该卖的卖了。街面上留下一地踩碎的菜叶和几张包过点心的油纸,几个环卫工人开始打扫。喧嚣退去之后的白羊镇,像一锅煮沸后又渐渐平静下来的水,恢复了它往常的平静。

可我知道,过不了几天,赶场的日子一到,这场镇又会重新沸腾起来。一代又一代的白羊人,就在这一个又一个赶场日的循环里,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暮色渐起时,我离开白羊镇回到大悟村住所。身后的场镇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灯火,远远的,暖暖的,像一个守着故事不肯睡去的老人。风里还是那股柠香,淡淡的,却怎么也散不掉。

来源:七一客户端
编辑:熊冬梅
审核:段雅婷
副主编:赵廷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