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是山城,山岭沟槽错综复杂,山上遍布奇峰怪石。重庆也是江城,江河溪涧交汇冲刷,崖壁岩堆千姿百态。行走在重庆,不仅随处可见大自然鬼斧神工留给人世间的艺术杰作,更是到处都有历史巨足踏石留印刻下的文明痕迹。
所以我认为,重庆可以称作“石头之城”。
石头的灵魂
前几年,重庆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等部门推出一张《重庆“趣石”地图》,标记了散落于深山密林之间各种奇特的“象形石”:巫山的神女峰、綦江的牯牛背、合川的斗牛石、万州的人头寨、彭水的磨盘石、涪陵的狮子口……每一处都有独一无二的造型,给人以充满遐想的意趣。
重庆还有“石林”地图、“天生石桥”地图等。万盛龙鳞石海、酉阳红石林、武隆“天生三桥”、奉节天生龙桥……岩石与流水在漫长岁月里的碰撞摩擦,将重庆装扮成一座遍布喀斯特景致的“奇石大观园”。
石头有的有名,有的无名。无名之石,遍地皆是。而石头一旦有了名字,便有了生命,受到人们瞻视甚至敬仰。人们看到有趣的石头,就想给它取个名字,赋予它生命。重庆的“趣石”“名石”很多,受人追捧的自然也多。
但是,石头的生命不仅在于风雨的磨蚀,更在于历史的雕琢。那些藏在深山峡谷之间,刻印着古人思想、智慧乃至精神境界的造像、题刻,是石头留给我们的深邃记忆和文化依托。它们才是石头的灵魂。
20多年前看过大足石刻,此后一直心心念念的是那些精妙的石像为何会出现在西南深山里?如今在重庆生活了一段时间,方知这里的密林之中,遍布着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石佛、石像、石窟寺,比如南岸弹子石摩崖造像、合川龙多山摩崖造像、潼南大佛寺摩崖造像……它们与四川境内的乐山大佛、安岳石窟等,一起构成巴蜀石窟群,是我国古代石窟造像艺术从敦煌向南传播的历史见证。
厚重的历史
2006年,电影《疯狂的石头》风靡全国,带“火”了取景地重庆市中心的罗汉寺。如今,每天有无数游人在罗汉寺游览,尤其是身着“奇装异服”的少男少女,热衷于在这古典与现代交相辉映的建筑奇观中,拍摄充满魔幻色彩的“打卡”照片。
然而有多少人注意到,罗汉寺大山门内的古佛崖,或许才是这座千年古刹的精华。两壁的石刻造像是来自宋代的历史遗存,虽经近千年风霜磨蚀,佛像衣袂飘动、眉宇飞扬的神情,于斑驳中依然生动可辨,故事感十足。
被《疯狂的石头》带“火”的还有过江索道,曾经是重庆人跨越长江天堑的重要交通工具之一,如今已经基本失去交通功能,成为“旅游景点”。外地人来重庆,总要乘一次索道,看一看两岸山石之间错落有致的林立高楼,感受老重庆人晃晃悠悠穿行于江南江北的生活节奏。
坐索道到长江南岸,又是一处年轻人热衷的“网红”打卡地——“挂”在山崖之上的龙门浩老街。重庆人称江边平静的水湾为“浩”,以前涂山脚下长江南侧有一道长长的石梁,在江边围起一“浩”,石梁中间有个豁口,相传苏轼乘船过此豁口,见两侧雄踞酷似龙头,故取名“龙门浩”。
石梁上原有宋代题刻“龙门”二字,“龙门浩月”也成为方志史籍记载的巴渝胜景之一。今天,每到枯水时节,石梁浮出水面,断断续续,依然如蛟龙伏波,蜿蜒数里。
与山中多石像不同,重庆江岸多石刻。最著名的当数白鹤梁“水下碑林”和瞿塘峡摩崖石刻。而除了这些众所周知的“历史巨著”,还有很多鲜为人知的“题刻小品”。它们同样是古人在江山之间书写的历史,记录着一个个或令人回味无穷或叫人荡气回肠的故事。
漫步江畔,踩着那些被流水冲刷千年万年的碛石沙砾,不经意间就会有不一样的收获。从轻轨穿楼而过的李子坝,沿着嘉陵江岸顺流而下,不多时就会在牛角沱拐弯处,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矗立江边。
冬春时节,江水退去,巨石威风凛凛,在江边碛石堆中孑然而立,其形状前低后高,像古代官员所戴的乌纱帽,所以人们称其为“纱帽石”。巨石约有13米高,与《西游记》里孙悟空的母胎、花果山上的仙石“三丈六尺五寸高”差不多。有趣的是,如果从江对岸远远看来,巨石恰似一只老猿蹲守江边,还向江面挥伸出一只巨大的拳头。
“这个石头有故事,叫董公殉难石。”经在嘉陵江游泳的老人提醒,我才发现从江对岸看过来,石腹上镌着“董公死难处”五个楷书大字。和老人们攀谈,又查找了一些资料,我终于弄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原来,石刻上的“董公”名叫董尽伦。他在这里用热血书写了一个普通市民守城护土的英雄一页。
明天启元年(1621年),四川永宁(今四川省叙永县)宣抚使奢崇明叛乱,占据重庆,又攻合江、破泸州、陷遵义,直逼成都,还建起了国号“大梁”。但在攻打合州时,遭遇闲居乡里的董尽伦率众固守。
董尽伦曾担任过知县、同知等职,此时已解职归乡,但他于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一呼百应。《明史》记载:“尽伦偕知州翁登彦固守,贼遣使说降,尽伦大怒,手刃贼使,抉其睛啖之,屡挫贼锋,城获全。”董尽伦保全了合州,又率众反攻重庆。但由于孤军深入,在佛图关遭伏被俘,叛军劝降不成,将其缚至纱帽石下,砍头沉江。
后来,朝廷论其全城之功,建祠奉祀,而民间亦将其奉为忠勇刚直的英雄,在纱帽石上刻下“董公死难处”五个大字。后世常有人于此凭吊,留下诗文。比如清代龙为霖在《牛角沱吊殉难董司马》中写道:“白鹤庵前巨石峨,大书忠烈鬼神呵。”
江风凛冽,江水奔腾,一眼便是四百年。纱帽石兀自矗立,任江水淹过又退,退过又淹。巨石身后,如今已是高耸的城市建筑,奔腾的轻轨列车,还有蜿蜒的临江步道。市民们穿梭往来,游客们闲庭信步,孩子们玩沙戏水,老人们畅游嘉陵,偶尔也会有人驻足,望一眼这块特立独行的大石头。
或许,巨石的存在对重庆人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巨石所承载的历史厚重,也早已融入这座城市的生活日常。
所以我说,重庆是“石头之城”。因为重庆的石头,是有故事的石头;重庆的故事,是有石头的故事。
英雄的载体
最近去了一趟长江边的古镇江津白沙镇。在那里,不仅看到江边石壁上“永禁淘金”的题刻古训,更看到令人惊叹的黑石山上百年校园。
聚奎中学原是保存完好的清代书院,已有150多年历史。走进校园,你会惊异地发现黑石星罗棋布,图书馆、报告厅等百年老建筑就筑在黑石之上,还有数百年的山茶、古樟掩映。大大小小的黑石上,留有陈独秀、冯玉祥、郭沫若、吴芳吉、吴宓等名流的诗题镌刻不计其数。
据悉,聚奎书院最初为地方开明乡绅创办,开辟了当地教育风气之先。抗战时期,“国立中央图书馆”“国立编译馆”等机构转移到白沙镇上,许多社会名流都曾在聚奎书院登台演讲、授课。这里一时间成为抗战文化重镇。
陈独秀在这里发表了一生最后一次演讲,号召全民一致对外,争取抗战胜利。他所题写的“大德必寿”四个大字,便镌刻在校园里的鹰嘴岩上。
山为脊梁,石为筋骨。山石造就重庆独特的城市风貌,更造就重庆别具一格的城市骨气。小小的黑石山,便是一个缩影。
今天,我们可以看到,重庆有很多地方,都以石头为名,有“崖”、有“岩”、有“梁”、有“碚”……最著名的莫过于“红色三岩”:红岩、曾家岩、虎头岩。它们是中共中央南方局、八路军重庆办事处、《新华日报》等旧址所在,是不可磨灭的红色记忆。
白公馆、渣滓洞所在的歌乐山上,还有一组组石雕像矗立山间:杨虎城、黄显声、罗世文、车耀先、宋绮云、徐林侠、陈然、王朴、李青林、张露萍、“江姐”江竹筠、“小萝卜头”宋振中……还有许多无名烈士像。他们是一个个牺牲在黎明即将到来之际的英烈忠魂,用鲜血将英雄史诗续写在歌乐山每一块山石之上。
即便无名,也是一座座永恒的纪念碑。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这是聚奎中学刻在石头上的校训。山城多梯坎,石路总崎岖,生活在重庆,一个深刻的感受就是不走寻常路,因为这里本就没有寻常路。而这座城市的精气神,似乎总可以在那些有名或者无名的石头上找到注解。
所以我想说,重庆是石头的重庆,而重庆的石头并不“疯狂”,它们是记录,是历史,是英雄的载体,是城市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