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的泸沽湖,细雨如丝,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在盐源文联杨智聪的陪同下,我们来到木垮村,到一家摩梭人的古院落参观访问。
这是一座被严密围合的四合院,两层楼高、全木结构,让人不禁想起闽南的土楼,但形状却是方形,而非圆形。大门是敞开的,门廊过道的木桌上展示着一些三七灵芝之类的药材、新鲜的水果、非遗织品。穿过门廊,我便置身于这座有上百年历史的幽深院落之中,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隧道,走进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新奇世界。
入门左手边,一排沧桑屋宇。尽管明显低于周围建筑,但它们的庄严却使其格外引人注目。这便是祖母屋——在我们看来实际上是外祖母的居所,却是这个女儿世界的中心。在这个以母系为主的族群中,祖母的地位至高无上,她的居所自然也显得格外重要,只有通过两重门,才能进入这个核心区域。两重门之间相隔一米多,左手边是耳房,右手边是存放杂物的地方。这或许也是一个准备进入祖母屋前的过渡空间,表明祖母屋并不是可以随意进入的。门较矮,低头方可入。这低头是向物,更是向人。屋内宽敞而昏暗,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在五米多高的屋顶上,有一个半米见方的天窗,透过它,光线或直接或间接地洒入屋内,照亮了这个古老的空间。两根粗大的原木柱子矗立在屋子中央,支撑着这座庄严高大的建筑。据介绍,这两根柱子来自同一棵树,因为分别来自上段和下段,便有了粗细之分:左边柱子是树的下段,自然粗大一些;右边柱子是树的上段,自然细小一些。两根柱子隐喻男女结合并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家,左边代表女性,粗壮也暗示着女性在家中的重要地位。对自然的尊崇,在这个民族的日常生活中处处可见。
祖母的卧床位于进门的左侧,是一件精雕细琢、功能齐备的工艺品。床顶高约两米,明显高于普通床,处处显示着祖母的尊贵地位:下面腾空,正好放置祖母的细软、家族的珍藏等贵重物件;上有顶盖,既是一种装饰,又有防尘防灰功能,夏天可以挂纱帐防蚊虫,冬天可以挂棉帐保暖,如果遇到连绵阴雨,还可以抵挡一阵子雨水漏入,还设有好看的挂檐;四周有结实的围栏,确保那些睡觉不老实的人也不会滚落。一张祖母床,让人领略了摩梭人的生活智慧。床面距地面一米左右,入床需要踏上一层一层的木梯凳。
中国许多民族都有对火的崇拜,而对于摩梭人而言,火塘是家庭的心脏。祖母屋内有两个火塘,分为上火塘和下火塘。上火塘在建屋前必须由他们信任的达巴(相当于巫师)来定位,它位于祖母屋的核心位置,充分体现了摩梭人对火的崇拜。围绕火塘有暖床,用于接待客人,也是未成年的孩子们的居住处。火塘的烟雾通过屋顶的天窗散去。天窗的功能不仅仅是采光,还可以散烟。天窗上装有机关,垂下一根细细的绳子连接地面,人们可以在地面上自由开关。火塘既是家族吃饭喝茶的地方,也是举行各种活动的场所,如庆生、祝寿、定亲、举办成丁礼、接待客人、发丧、祭祀等。
屋子的后墙有一道“生死门”,半米高,不足半米宽。女子生孩子在耳房,生下的孩子,要由此门进入家庭。家里逝去的老人,都要先在祖母屋停放以供祭拜,最后走出此门送去火化。
祖母屋的右手边是草楼,对面是花楼。举行完成丁礼,男子就要从祖母屋搬到草楼起居,女子则需要搬到花楼。草楼比较简陋,楼上住人和存放饲料,楼下饲养牲畜。
祖母屋对面的花楼,两层结构、间间木屋,窗户上雕刻有花朵,艳丽美观,粗看外表都很相像,仔细观察却色彩不同,各有辨识度。房间造型奇巧、布置华丽,门窗与楼梯雕花镂空,屋檐与扶手色彩斑斓、图案精美。这里也是走婚男子夜晚的居所。
祖母屋左边,对着草楼同样有一座木质结构的两层建筑。上层是经堂,是他们供奉佛像、烧香祭祀的地方,承载着他们的信仰,也承载着他们的精神生活。下层堆放着各种日常用具,大概没有固定的功能。
这样,以祖母屋为中心,一座由严丝合缝的木质建筑组成的完整院落形成了。
这是一座凝聚精湛艺术的堪称百科全书式的建筑,也是一座承载着摩梭人几千年文明的精神智慧宫殿。
摩梭人无疑是一个保留着传统特色的独特部落——直至今日,他们的部落特征都非常明显,也是母系氏族生活方式保留最完整的人群。他们最鲜明的特征就是走婚,这也是外界人们最感兴趣且赋予了丰富想象和演绎的习俗。一位当地的老者告诉我,摩梭人的真实生活,跟外界想象的并不完全一样。他们非常注重家族的血缘关系,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能成为一家人。因此,跟女子没有血缘关系的丈夫,不能居住在这个大家庭中,只能走婚。走婚,有恋爱过程,有提亲仪式,这些都需得到权威的祖母和家族的认可,因此走婚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有一首歌唱得凄婉动人,我问陪同者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有一个外族男子,不懂摩梭人的礼仪,半夜去走婚,家族的人发现后,拆散了这对恋人。在摩梭人家里,男人都对姐姐妹妹的孩子尽扶养之责,好好担负起舅舅的责任,孩子父亲则会在孩子满月、生日,和节庆等时机送来各种礼物。
摩梭人在十三岁之际要举行庄重的成丁礼。为什么?背后有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彰显出他们对自然的感恩之情,以及他们秉持的万物平等理念。
他们深信,世间一切均为天神恩赐。在洪荒时代终结之际,天神赋予万物寿数,率先回应者,方能获得相应的寿命。当神明呼喊千年寿数时,大雁机敏地应答,从而获得了千年的生命;呼喊百岁时,鸭子一声应和,得到了百岁之寿;喊到六十岁时,忠诚的狗儿回应了召唤,获得了六十载的生命;直至喊到十三岁,摩梭人的男性先祖初志尼宁俄才从梦中惊醒,恍惚间应了一声,仅获得了短短十三年的寿命。人类对这比犬类还要短暂的岁月自是不满,于是,聪明的始祖母提出了与犬类交换寿数的想法。经过一番商议,双方终于达成协议:人类承诺善待犬类,保障其饮食起居,并在每年除夕与之共享美食。这一传说在摩梭人的成丁礼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成丁礼不仅是少年步入成年的重要仪式,还是他们正式成为氏族一分子的象征。在这一仪式上,少男少女脱去麻布长衫,女孩换上裙子,男孩换上裤子,象征着他们已肩负起成年人的身份与责任。仪式的高潮在于将犬类引入屋内,以示对它们与人类交换寿命的感激。这一传说深刻反映了摩梭人与犬类之间深厚的情感与相互依存的联系。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起源传说,而这些传说无不涵盖两大主题:神的造物与动物的演化。摩梭人相信,自己是女性与猿猴的后代。这一信念源自一个古老的神话。
在远古时代,人类遭受了空前的灾难:先是九个太阳连续四十九日炙烤大地,接着是九个月亮连续四十九日笼罩世界,然后是四十九日的血雨腥风,最后是四十九日的暴雨洪水,万物俱毁。在这场浩劫中,唯有摩梭女性纳姆咪与一只公猴幸存,并逃至山顶。洪水退去后,大地恢复生机,纳姆咪与公猴相依为命,生下了四个半人半猴的孩子。纳姆咪因孩子们长有猴毛而决定为他们烫去毛发,孩子们因恐惧而蜷缩抱头,头部与私密之处的毛发得以保留。在这四个孩子中,初志尼宁俄和泽翁矣几咪的后代繁衍生息,他们因此成为摩梭人的男女始祖。猴祖神话在汉藏语系的民族中广为流传,映射出族群起源的叙事传统。摩梭人作为藏缅语族的一支,其文化保留了类似的神话元素。
细雨蒙蒙,如同轻纱曼舞,缓缓飘洒在古旧屋顶与沧桑墙壁之上。雨珠沿着墨色瓦片悄然滑落,在青石板上激起晶亮的涟漪,恰似岁月绽放的瞬间。那细碎的雨声,宛如天籁,与屋内传出的古谣交织,描绘出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
步入这座古建筑,犹如翻阅一本珍贵的历史巨著,每一页都记载着摩梭先辈的智慧与传说。坚实的木梁柱,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古朴的气息;精致的雕刻,栩栩如生,将花鸟鱼虫、神话传说镌刻其中,每一刀都融入了摩梭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摩梭人的神话,犹如夜空中的繁星,在这细雨中愈发熠熠生辉。这些神话不仅仅是故事,还是摩梭人精神的象征,是他们文化的根基、民族身份的重要标志。那跳动的火塘,如同摩梭人的灵魂,散发着温馨祥和的气息。仿佛能看见摩梭人围坐在火塘边,分享着生活的点点滴滴,传承着家族的文化与记忆。那温馨的画面如同永恒的画卷,在心间长久浮现。
由衷感激盐源县的悉心保护,使我们得以走进并饱览这幅完整的历史画卷。
古老的木垮村位于泸沽湖西北,面朝湖光,现有摩梭人一千零五十七人,其中家庭规模六人至十人的有七十八户,十一人至十五人的有两户,十五人以上的有一户。得益于良好的保护,二〇一三年木垮村被列入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目前,泸沽湖共有六个国家级传统村落。然而,由几代人组成的十人以上的大家庭数量却在逐年减少。
即便如此,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文化多元交融的时代,泸沽湖畔仍能保留如此珍贵的人类文化遗产,实属不易。它犹如一座历史的灯塔,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照亮了摩梭人的文化,也为外来者提供了一个了解古老文明的宝贵窗口。在这里,我们得以触摸岁月的纹理,感受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仿佛穿越时空,与摩梭先祖展开一场跨越千年的心灵对话。
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前,我的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诸如:走婚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随意?当一个大家庭历经数代,成员众多到难以计数,甚至理不清彼此间的亲戚关系时,该如何是好?家庭没有女儿怎么办?年轻人纷纷涌向繁华都市甚至远赴海外,他们又该如何传承这份传统生活?
步出古老的院落,坐在湖畔人家的火塘边品茗,闻着挂在房梁上的腊肉的独特香味,听着向导和当地人的解答,心中的迷雾渐渐消散。摩梭人的走婚是庄重的,并不随意。大家庭到了第三代或第四代便会分支,他们有句俗语: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成往事。到了第四代,大多数人都会自立门户,因此家庭规模不会无限扩大。如果家庭没有女儿,摩梭人会通过抱养或“娶”的方式延续家族血脉,维持家庭结构,承担家族责任。
我凝视着那些古老的建筑,想象着摩梭人曾在此遵循千年传统,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邻里互助,家族和睦。然而,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不可阻挡。那些走出大山、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更倾向于接受现代、新颖的生活方式,追求更广阔的天地,拥抱更丰富多彩的世界,古老的院落就难以装下飞翔的灵魂。
在丰满的现实面前,历史往往显得无奈。
细雨纷飞,我站在湖边,任由雨滴湿润衣襟,静享这雨润如酥、野渡无人、彩舟自横的宁静与辽阔,一种蒙眬而深邃的沧桑、欣喜与忧伤的眷恋油然而生,犹如这绵绵细雨,在心头久久弥漫!
(作者: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