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蹲在重庆火车站的台阶上,盯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发呆。父亲发来的消息像块烧红的炭,在屏幕上烫出个洞:“茶园开园了,你妈在坡上摔了腿。”李大山心头咯噔一声,指腹摩挲着车票上“鹰嘴岩”三个字,那个被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地名,此刻正顺着掌纹往心口钻。
二十年前的鹰嘴岩村像挂在悬崖上的破葫芦。出山的路是凿在岩壁上的羊肠小道,十八道弯拐得人头晕,背篓里的山货常被荆棘划破,摔碎在石头上。十四岁那年,大山亲眼看见同村的虎娃背着药材摔下陡坡,母亲抱着他的布鞋哭了三天。也就是那年,李大山攥着攒了半年的山核桃钱,跟着镇上的货车司机逃出了这座大山。
汽车在暮色中爬进群山时,大山望着窗外闪过的隧道突然心悸。当年步行三天的山路,现在只要两个小时车程。手机震动,村群里弹出新消息,村支书发了段视频:新修的水泥路像条银带子缠在山腰,刚摘的春茶在竹匾里泛着油光,几个戴遮阳帽的游客举着手机在茶园拍照。

村口的老樟树还在,却不再是记忆里那棵孤零的秃头树。树下停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码着成箱的真空包装茶叶,车身上印着“鹰嘴岩高山老鹰茶”。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当年能扛起三百斤毛竹的腰背,如今弯得像张绷紧的弓。
“尝尝新茶。”
父亲递来粗瓷碗,茶汤在暮色里泛着琥珀光。大山抿了一口,清苦之后是绵长的回甘,像极了母亲炒茶时,灶膛里飘出的那缕若有若无的焦香。记忆突然翻涌——15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在悬崖上垦荒,炸药炸松的石块滚落,父亲用身体护着他,后背至今还留着三道疤。
“后山的荒坡都改成梯田了。”父亲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村支书带着大伙凿了三年,在鹰嘴岩最险的地方架了铁索桥。你记不记得虎娃摔下去的那个垭口?现在修了观景台,游客站在上面能看见云海翻浪。”
夜色里,大山跟着父亲往家走。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路灯像串散落的星星。路过村党支部时,玻璃橱窗里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多个汉子腰系麻绳,在垂直的岩壁上抡着钢钎,最前面的老支书举着红旗,笑容比阳光还刺眼。照片下方写着:2012年,鹰嘴岩村修路纪实,牺牲三人,历时五年。

后半夜下起了山雨,大山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睡不着。听着雨滴打在新换的铝合金窗上,想起了白天看见的景象,曾经的乱石滩变成了标准化茶园,废弃的小学改成了民宿,墙上挂着游客和茶农的合影。手机亮了,同学发来消息:“镇上的电商直播基地缺运营,你懂互联网,回来吧。”
天蒙蒙亮时,父亲已经背着竹篓出门了。大山跟着走到茶园,晨雾里晃动着几个戴头灯的身影。母亲坐在轮椅上指挥,见他来了,往他手里塞了把茶钳:“嫩芽要挑头茬,像掐星星尖儿似的。”指尖触到叶片上的绒毛,大山突然想起离开那年,母亲也是这样站在路口,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个麦子粑,说“外头的饭吃不惯就回来。”
下山的中巴车发动时,大山望着窗外掠过的茶园和民宿,突然掏出手机给同学回消息:“把合同发我吧。”车转过十八道弯,当年虎娃摔下去的垭口如今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天路”两个红漆大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摸了摸口袋里装着的茶种,那是父亲昨晚塞给他的,说是“新培育的品种,抗寒耐旱”。

汽车鸣笛驶向山外,身后的鹰嘴岩村渐渐缩成云雾中的一个小点。但李大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心里发芽——就像那些被祖辈们用血汗种下的茶树,哪怕长在最陡的岩缝里,也总能在春天抽出新的枝桠。
作者: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