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芳专栏｜春来韭菜肥

作者简介：马雪芳，中学高级教师，苏州市语文学科带头人，上海市《快乐学习报》执行主编，长期致力于小学生阅读、作文研究，出版专著4部，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教育散文、教育教学论文2000多篇。

在我的记忆里，春天来了，我家菜地里的一大片韭菜就更油绿、更健壮了。

我小时候，家里人口多，生活比较困难。一年到头，父亲很少到镇上买荤菜，全家人吃的菜全靠奶奶在两块菜地上种出来。而春天里，韭菜几乎就是我家饭桌上蔬菜中的主菜了。

冬天的时候，奶奶在一大块韭菜地上给每墩早已发黄的韭菜一一施上鸡粪，再覆盖上她编织的稻柴片子，好让韭菜平安过冬。立春了，奶奶掀开稻柴片子，一墩墩的韭菜都冒出了一点绿头。奶奶用锄头给每墩韭菜“噗噗”地松土，然后在韭菜周围施上兔粪或羊粪。

春雨淅淅沥沥，滋润着韭菜及其他蔬菜。约两周后，韭菜就长到十来公分高了。奶奶左手拎只四角篮，右手握把“月亮”镰刀，就去地里割韭菜了。只见她左手握住一墩韭菜，镰刀齐韭菜根部“嚓”地一下子用巧力拉动，这样割下的韭菜既不乱，留下的根又没受到伤害。韭菜不乱，等会拣韭菜就顺溜了。韭菜根没受到伤害，下一茬韭菜也会长得更加有力。

初春的天气毕竟还有些冷，奶奶搬个小竹椅，坐在墙根下的太阳地里拣韭菜。新韭菜外层都有一层“白衣”，必须剥离。奶奶左手捏根粗壮的韭菜，右手捏住最外面的一叶，往下一扯，发出很轻微的“嗤”的一声，你不仔细听是根本听不到声音的，整个过程用现在的流行语说是很“解压”。

等到11点半，家人从队上收工回家吃午饭，奶奶早已经做好了两大碗炒韭菜。这是春天里的第一顿韭菜——韭菜趁热吃味道更好。割韭菜有讲究，炒韭菜更有讲究。奶奶先把锅里的菜油熬得直冒烟，再倒入切好的韭菜，并立刻用铲翻动，其间放入一点盐，最后翻动一下后赶紧出锅装碗。注意，炒韭菜绝对不能放一点水，否则韭菜就蔫了、柴了，吃起来口感就没那么好了。奶奶炒出的韭菜总是碧绿、鲜嫩、肥美。两大碗炒韭菜，一顿午饭被吃得精光，连碗底里的一点韭菜汤最后也被爷爷浇了饭。这一味“鲜”，不像现在炒菜放了味精，而是有点微甜的鲜；这个肥美，当然也不是肉类的肥美，而是感觉韭菜有一股肉类的油脂，让人有一种像吃了嫩肉片的感觉。在那个吃不起肉的年代，韭菜竟能吃出像肉一样的感觉，这是何等的享受啊。

春天里天气温暖，雨水充足，加上韭菜上被奶奶施足了有机肥，我家的韭菜就日长夜蹿，一家人即使每天吃也吃不尽。奶奶就把割下的韭菜用稻柴扎成一捆一捆，去一家家送给村里的邻居。回家时，篮子里往往装满了村民回赠的米饭糕、白馒头、糖水饼、小竹笋等，这些食物大部分正好成了我们孩子的美食。长大后我才体味到，那时奶奶送出去的是一捆捆韭菜，拎回家的其实是一篮篮无价的乡情啊！

随着气温不断升高，韭菜地上的韭菜已处于疯长的态势。这个时候的每天傍晚，奶奶把割下的韭菜还是用稻柴扎成捆，装在篮子里。第二天鸡叫头遍，母亲就抄了两篮子韭菜去镇上卖。而母亲会用卖韭菜的钱买一些咸带鱼，改善全家的伙食。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有31年了，母亲今年也已经99岁高龄，而老家那片承载着童年欢笑的菜地，早已被高楼大厦所取代。我深知，再难品尝到奶奶亲手栽种的春日韭菜，那份纯粹与甘甜，只能深埋于心。但每当思绪飘回往昔，奶奶和母亲弯腰劳作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那韭菜的清香，仿佛穿越时空，萦绕鼻尖。她们用一生的勤劳与智慧，教会我如何去珍惜每一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如何去爱、去感恩。即使岁月流转，物是人非，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如同奶奶种下的韭菜一般，年年岁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