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豫北平原的乡下,暮春的荒坡上,地黄花像一串串紫红色的铃铛倒悬着。我蹲下身,小心地摘下一朵,将花萼含入口中轻轻吸了一口。一股久违的甜味突然在舌尖炸开,似乎是时间倒流,那个曾经蹲在河坡草地吮吸花蜜的儿童,一下子就撞进了故乡的暮色里。
早春的泡桐花总是开在叶子前头,把乡下的天空撑成了无数个淡紫色的喇叭。儿时乡下的堤坡和大路两旁,到处都是桐树,在暖风中举起一树树的喇叭花。我和喜娃、胖娃、大壮、二虎几个小伙伴儿,正是撒欢儿尥蹶子的年纪,仰头望着满树花盏,像是望着开设在云端的糖果铺子。年龄稍大两岁的喜娃踩在桐树枝干上,把整串花枝折下来扔到树下。我们争先恐后地捡起花枝、掰开花萼,里面汪着一泓清甜的蜜水,比零售店里一分钱一个的糖块儿还要甜。喜娃的妹妹总是舍不得喝,她把花盏倒扣在舌尖儿,让甜浆像檐下水似的慢慢滴下来。
那时候糖纸包装的糖块是稀罕物,总是到了过年才能吃上一次。我们便四处搜罗乡间才有的甜味儿:榆钱焯水后凉拌,槐花裹着面糊炸饼,酸枣核在石臼里捣开,连嫩玉米秆都要嚼出汁水才肯罢休。地黄花的甜最是绵长,含在嘴里能化好久,紫红的花瓣却会在唇边留下洗不净的印记,祖母总嗔怪我们像贪吃的小猫,转身把晒干的地黄根塞进药罐。
记得有年芒种前后,我跟着祖母去河滩挖药材。她教我用镰刀尖轻轻挑开地黄的根茎,说这毛茸茸的根块能治“夜哭郎”,晒干了卖到合作社,还能换回半包红糖。归途经过泡桐树林,祖母忽然踮脚摘了几朵花递给我,浑浊的眼睛里漾着慈爱的目光:“甜浆应当就着春风喝。”果然,春日的晚风卷着花蜜,竟比往日多出三分清冽。
夏夜里,我们常把地黄花串成链围成圈。迷蒙的月光下,紫莹莹的花垂挂在颈间,我们仿佛戴着星星的碎片。三伏天发烧时,母亲会把晒干的地黄叶焙成灰,拌着香油涂在我额头。草药的苦涩混着花蜜的余香,让整个夜晚的梦境都在花香中浮沉。地黄有滋阴补肾、清退虚热的功效,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后来,我在张仲景大药房的架子上看见“六味地黄丸”的药瓶,恍惚又看见祖母弯着腰,在阳光下晾晒那些毛茸茸的根块儿。
去年清明节前回乡,看见老屋后的泡桐树开得依旧热闹。侄子家的两个小孩子从城里回来,却对满树繁花不感兴趣。我摘了几朵泡桐花,告诉他们我小时候常常吸食泡桐花蜜,两个孩子舔了一下便皱起眉头,七岁的小家伙说:“三爷爷,这哪里有超市的饮料好喝?”说完拉着我的手就朝大街的超市走去。我突然想起,吸食地黄和泡桐花蜜的童年岁月,距离现在快四十年了。这些长在乡村大地上的花,年复一年寂寞地开又寂寞地谢,花萼的甜浆里酿着往事的酒,却再也醉不倒下一代的人。
暮春时节我又一次返乡,豫北平原乡下的暮色里,堤坡处的地黄倔强地举起了紫色的花朵。我顺手拔下花朵含在嘴里吸了一口,花萼里的甜浆早已不如记忆中那般醇厚,却有一种更值得思索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风过处,堤坡两侧的泡桐花扑簌簌落在肩头,像是天空洒下的紫色花雨。这些草木不会说话,却把世世代代的甜与苦都收在花萼里,等着某个蹲下身来的孩童,品尝出土地最本真最朴实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