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仿佛已经感受到在淙淙的溪流边、郁郁的树林中、摇曳的楠竹林里,兰花悬挑着飘逸的叶子,任由清风将或浓或淡的花香,细腻地浸染在滚子坪的山间。花香若有若无,缥缈间,山林更显清幽空灵。每一株兰花,如精灵般静静守候大山,清雅而从容。
这是这个春节假期,我那个患有听力障碍的兄弟在栽种好从我家分株出去的兰苗,和我视频后,看着镜头里他新栽的兰苗,兰叶在风里招摇时我产生的联想。
我这个没有上过学的兄弟,自从20年前到重庆中心城区打工,看到城里的公园里四季都有着让人赏心悦目的花果树木,就想凭一己之力改变一下他的居住环境,开始了他的花果梦。他开始不断从各个地方收集花果树的种子,在花盆里育苗,等苗子可以下地了,就拿回滚子坪栽种。后来会使用智能手机了,就在网上买花果树的成苗,拿回山上栽种在家的四周。然而,许多花果树因不适应那里的海拔、气候和土壤条件,纷纷枯萎死去。但他从未放弃,每次看到树苗干枯,总是毫不犹豫地买来新苗继续栽种。
我曾无数次地比画着告诉他,这些花果树的生长习性与滚子坪的环境不符。比如,我指着天上的烈日,再打开手机里木瓜树的图片,告诉他木瓜是亚热带植物,滚子坪夏天温度不高,木瓜难以生长,冬天甚至可能被冻死;春寒料峭时,我摸着他穿的羽绒服,比画着说,山下都还穿着羽绒服,滚子坪山上可能还会下雨雪,荔枝树怎么可能开花结果?每一次,他都一脸笑意,不断点头,似乎我说的他都“心领神会”。但每当放假回家,看到他栽种的树苗因不适应环境而死去,他依旧会去买来新苗继续栽种。他的行动,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听懂了我的话。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一定是和这片土地较上了劲。
去年放高温假,我在江津的家里忍受着难耐的酷暑,不愿外出避暑。因为家里的阳台上养着我心爱的几十盆兰花。兰花在夏天喜阴怕晒,高温酷暑时需要悉心照料。每天上午太阳大了,得把它们搬到阴凉处,下午太阳落山时,得再把它们搬到阳台围栏里,让它们在夜晚吸收大地散发的地气,星月的光华。何况,还有些兰花在酷暑中盛开。清晨推开窗,一股兰花独有的香气便充盈了整个房间。傍晚时分,江风微拂,兰花的幽香随风飘散,满身的暑热瞬间消散,换来一身清爽。因此,常有邻居来敲我的门,送来冰镇西瓜,说:“你家养的兰花闻着太舒心了,无以为报,送块西瓜给你解解暑。”这真是“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这天上午10点多,又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却见兄弟一脸灿烂,满身是汗地站在我家门口。原来他也开始放高温假了,准备回滚子坪老家避暑,顺道来我家看看我们。我特别欣喜,因为工作原因,他已有好些年没来我家了。
当他进门看到我半屋子的兰花正在享受着空调,鼻子里闻到幽幽兰香时,他那灿烂的脸变得更加欣喜。他放下背包,给我比画着说:“好漂亮的兰花,好安逸的花香。”接着,他又比画着说:“以前滚子坪山上到处都是兰花,从鸳鸯湖那个山溪的源头开始,一直到几公里外的肖家岩那个岩口两岸的树丛里,不经意就会碰到一窝兰草。还有鹤展鹏那个山坪中……只要鸡鸭、人不常去的山林竹地,到处都能看到兰花。那时候,走在滚子坪的山路上,风一吹,满鼻子都是兰香。20世纪80年代,不知从哪里起了一股炒作兰花的歪风,以至于滚子坪山上的兰花被山民和山下来找兰草的人全部挖去变卖了。就连山民养在院子里的兰花,也被外地人高价收购走了。从此,一年四季都有兰花香的滚子坪就少了这份大自然的恩赐。现在的滚子坪,再也找不到一株兰花了。”他比画着,一脸的落寞和苦恼。我看着他的脸,也同样感受到了一种心酸。他继续比画:“以前山上,山茶花比天上的云还白,映山红开的时候,像天边的晚霞......可是这些好看的,都被人挖去卖了,特别是那棵几百年的红豆树,一夜之间,就不知道被谁挖了。那棵树,可是滚子坪的标志啊,那时,远出的人们回滚子坪,看到那棵树,就感觉到了家。”他比画完,满脸的忧伤。然后走到我养的兰花边,一盆一盆地仔细打量,还用手轻轻抚摸着兰花的叶子,像是在拥抱久违的亲友。
我一下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执拗地种植花果树了。
他一盆一盆地“欣赏”着我的兰花,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立起身来比画着问我:“我回滚子坪的时候,可不可以送几苗我回去栽在山里?”我回他:“现在不行,这大热天的,不易种活。等放春节假的时候,你来我家,我分些苗你拿回家去,在以前见过兰花草的地方栽种上就可以。”他看我这么给他比画,花一样灿烂的脸变得像襁褓里的孩子笑着时那样单纯幸福。
春节放假,兄弟与我一道回到江津的家。我们一起将他可以分苗的建兰、春兰、绿兰、寒兰、蕙兰、墨兰都各自分了一些给他,还挑了一些带有花芽的苗给他。并且,我比画着告诉他:“兰花喜欢腐殖土多、潮湿但沥水的地方。虽然它喜阴,但也酷爱阳光。所以栽种兰花的地方一定是冬天全天能晒太阳;春秋季早晚都能晒到太阳;夏季至少有三个小时太阳的散光能照耀到的地方。”他满怀欣喜地点着头,欢天喜地地带着兰苗回家去了。
仲春,正是滚子坪挖春笋的时节。这天星期五,他来到我办公室,比画着说:“星期六我休息,走,我们去滚子坪挖春笋,顺便看看春节栽种的兰花。”
兄弟的兰花,散落在房前屋后鸡鸭去不到的楠竹林下,腐殖土丰富的丛林地里。还有一些已经离他的家有些远了,种在了溪水叮咚的岸边丛林里。但都是按照视频教材里选择的适合的地方栽种的。这些兰花来到这野外,很适应这里的一切,许多兰花已经冒出了新芽。而那些在冬天里已经有了花芽的,有的花箭正在努力地往天上生长,有的已经开出了清雅的花,花香在春阳里如阳光般淡淡地随风飘散。还有花开得早的,已经在花杆上结出了兰花的荚果——兰荪。
我想,多年后,这些兰荪借助风力,会迅速地传播开去,在适合它们生长的地方生根发芽。那时候,随处可见的它们随风飘逸的叶子,因风漫溢的花香,那不就是滚子坪春日里暖暖的春阳,冬日里簌簌的雪花,夏日里丝丝的凉风,秋夜里朦胧而空灵的星月之光?
再看看那些山里人家的房前屋后正在怒放的山茶、月季、映山红等。心里寻思,这一切,难道也来自兄弟执拗的花果梦?
——是的,当山民路过兄弟家的时候,那些艳着的花,谁不喜欢呢?山民心里一寻思,不自觉就去寻了树苗,栽到了房前屋后。而那些花的果实,会被鸟,被风,送到附近的山林里。再有两年,那些种子生成的树苗长成,那本就满地的绿,却缀上了东一处西一片的花;那淙淙的流水倒映着天清云白,天清云白下是炊烟,是月出惊飞的山鸟,是兰花回归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