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的一场雨水哗哗声中,刘哥给我打来电话,你来我的院子吧,我做风萝卜炖肉、煎茴香麦面粑等你来。
平时我很少跟刘哥联系,只在他发的朋友圈里悄悄“路过”,也不点赞,“偷窥”着他在山里生活的蛛丝马迹。
我和刘哥坐在他院子的厨房里,他往柴火灶里添柴,院子外边的柴屋里,一垛一垛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这些木材等待着粉身碎骨的一次燃烧。
一口铁锅里,咕嘟咕嘟的水蒸气从木锅盖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好香啊,我当着刘哥的面直咽唾液,喉咙里痒痒的。
我望着刘哥,看灶火中映得他红扑扑的面容,显出山里岁月浸润后中年人的慈祥。比如他的脸,以前住在城里时,从人中到鼻翼两端,刀劈一样有峻峭分明的棱角。刘哥一直是一个好强的人,而今,棱角几乎没了,脸如铜钟,厚重安详,悠远散淡。
院子门前一棵高耸的桉树,在漫起雨雾中,挺拔着身姿。刘哥指了指门前说:“你看,它们吃饱了雨水。”刘哥说的它们,是指门前的樟树、皂荚树、槐树、核桃树、板栗树。
一座山,满是树,吐出的气流,湿润碧绿。远看刘哥的院子,只在树木簇拥的绿浪中露出一点点屋脊。
有天,我去刘哥院子后的山上,发现有好多的树我叫不出名字。我心里突然很急,因为树望着我,叶子“哗哗哗”,似对我摇头晃脑地打招呼。后来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软件,让我能够靠拍照辨识这些植物的名字来,但我总感觉愧对它们。树赐予一座山的绿色气流,我在这氤氲气流里变得宽大包容起来。
刘哥看上的这个院子,是他在山里一个表弟家的老瓦房。表弟在城里做生意,买了房子居住。4年前的一天,刘哥陪表弟去乡下,看见苔藓满满的整个墙体有了裂缝,露出当年夯墙时的竹篾来。
刘哥说:“表弟,你这个房子咋办?”表弟哈哈一笑,摊摊手说:“就让它自然毁掉吧,反正也不回来住了。”刘哥感觉胸口有些闷,他说:“弟啊,你不心疼,我心疼,房子交给我来收拾。”表弟愣了愣说:“那,那给你呗。”表弟的口气里,有等着看他笑话的意思。
收拾一个院子,也是收拾一种生活。
刘哥把部分歪斜的墙体推倒,重新加固,内外墙面适当粉刷,贴上有年代感的画报,墙上挂了老蓑衣、斗笠,还有一排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屋顶加了新瓦,院外用山竹编了篱笆围起来,还买了当地农家的风车、犁、耙、石磙、石磨、碓臼、辘轳、打铁的老风箱、老床榻摆放在院子里。院里槐树下有两个躺椅,平时躺在上面打个盹,世界就仅剩下自己了。他还在院子旁边新开了一道木门,建起一个书屋,放入古筝、琵琶等乐器。一身古装打扮的刘嫂演奏古筝给我听,山后溪流淙淙,我似乎听到了天籁。
屋后杂草疯长的地块,刘哥和刘嫂锄草后,平整了土后,去镇上买来种子,一垄一垄地种上西红柿、南瓜、辣椒、茄子、白菜、芫荽、蒜苗、小葱,后来还种了玉米、红薯。刘哥用草木灰做有机肥,地里青苗拔节,地里郁郁葱葱,地里瓜果累累。有山鸟飞来啄食,刘哥在院坝里放上两个土碗,碗里有糙米、玉米,让鸟们不白来一趟。有天,一只白头鸟啄食后,“噗噗噗”地跳起来,用爪子拍打着土碗,似在朝旁边的刘哥打招呼表示感谢。
一天,刘哥去屋后巡视,见一只鸟巢里有毛茸茸的鸟在“喳喳喳”小声叫,凑近一细看,是刚刚孵化出的雏鸟。刘哥感觉自己屋后有了这样一个幼小生命的产房,甚是欣慰。他听当地山人说,只有房主心善,鸟们才挨着房子筑巢。
冬天时,刘哥在书房里添了一个壁炉,顺着壁炉有一个排烟的管道延伸到屋顶。几个城里的朋友去院子时,刘哥在壁炉里燃起柴块,欢快的火苗似红丝绸般裹着木材,屋外朔风呼呼吹,屋里暖烘烘的。这时感受是奇妙的,感觉这温暖的小屋,让平时貌似强大的中年人有了襁褓般的庇护。等火苗熄灭,屋里也同时沉默了,大家各自去房间入睡。
表弟有次回来看了刘哥收拾的院子,在院坝徘徊了好久,尔后去屋后父母土坟前,一头跪下说:“爸,妈,您们放心,有表哥在帮我们看守老房子呐。”
清晨,我在刘哥的院子里醒来,天光从云层里丝丝缕缕地漏下来,林木苍翠中,有圆润露珠悄然滚落,满山鸟鸣,老院子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靠在门框上,想起一些淤积心中的尘世块垒,也一点一滴地融化在山涧溪流的奔腾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