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夏风,轻击着蔫蔫的树叶,此刻的世界宁静且安详。父亲的形象,越发清晰,越发逼近。
那个七月,在挤掉了众多竞争者后,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喜悦地高擎着那张盖有鲜红公章的纸张,火速地丈量着乡村小道,目光所及,皆是乡邻的微笑。
“徐老幺,恭喜哦,两个儿子都跳出农门了!”村民们的道贺,于父亲来说,绝不亚于庄稼地的粮食多收了三五斗。
而后,一切为进城读书准备着。卖公粮、迁户口、做新衣、筹学费、置木箱。
日子在清贫中漫步,愉悦在张望里靠近。
那时交通不便,每天,家乡通往城里的客车仅有一趟。父亲怕错过入学报到的时间,决定提前一天前往学校。
天还没露出鱼肚白时,我和父亲依着火把的照耀,在崎岖的山路缓慢而行。父亲扛着木匠新打制的木箱——里面塞满了我的各种日常必需用品;我则提着网兜——其间散着一些衣裤及几本与学习关系不大的小说。到了街上,父亲敲开一家店铺,他以买一盒低劣的香烟为缘由,向店老板打听客车的情况。得知还有一个小时客车才经过,那些哼唱了四十多年的“乡村流行曲”便在父亲的嘴里飘扬,但他压低了嗓门,知道这里不是他随意抒情的乡下,还有很多人在酣睡呢。
客车如我家那条在田间耕耘了十多年的老水牛,缓慢地到达了城里的汽车站。
“学校接待处”的纸牌吸引着我们前去。得知我是新生,负责接待的同学把我和父亲以及携带的东西一一送上宽大的货车车厢。把东西放于车厢最前端,我们坐在木箱上,等待货车的启动。父亲疾速地扫视我们的东西,他生怕刚才人多,东西会落下。木箱在,我手里的网兜在,父亲放心了,他开始打量着这个偌大的城市,有些新鲜,有些陌生。
学校其实在乡下,因为被誉为“川东革命的摇篮”,自然远离了城里的喧嚣,躲进了幽静偏僻的乡村一隅——于读书倒是一方圣地。货车在城乡间穿越了近半个小时,我们还没有到学校。原本安宁的车厢,陡然有些躁动,抱怨声开始蔓延。“你是来读书的,要安安心心读书,别没事往城里跑!”父亲叮嘱我。
前面在修路,路面凹凸不平,货车来了个大颠簸,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网兜,顺势扶着车厢的栏杆,这时我的一本书掉到了公路上。“我看见你的书掉了!”父亲眼尖,我默默点头。父亲迅猛地直起身子,用力地敲打着驾驶室的顶棚——他想让师傅停车,捡拾起我的那本书。或许是敲击声太小,又或是师傅听力不佳,货车碾过那段坑洼,加速朝学校奔去。父亲只得高呼“停一下!停一下!”纵使父亲喊破了喉咙,货车依然没有停止前行的迹象。“算了吧,一本书,不关紧要的。”我阻止父亲。那是一本好友送给我的毕业礼物——一本与青春爱情有关的小说。“读书人,怎么能随意落下书呢!”父亲驳得我缄默无言。
“你守好东西在学校等我,我下车去捡书!”父亲见货车即将爬行一段陡坡,车速定会缓慢,决定下车捡书。我再三劝说父亲,安全要紧,一本书不值得这般做。父亲没有功夫与我辩驳,他见缝插脚,移步到货车的尾部,趁着货车换挡,跳到了公路上。虽然车速减缓,但因为惯性原理,父亲依然摔了趔趄。货车“吱嘎”一声,停了。满脸络腮胡须的司机跳下车,骂爹骂娘地给父亲一顿教训后,让父亲快速上车。
父亲把那本书递给我,我才瞧见崭新的封面上分布着斑斑血迹。原来,父亲在刚才下车时,右手背被车栏上的一颗螺丝刮了一条口子。父亲左手使劲地攥紧右手背,抑制更多的鲜血浸出。我提议叫师傅停车,找个最近的诊所包扎一下。父亲阻止,他说不能为了自己的小伤口,耽误同学们到校。我立马从网兜里掏出粗糙的卫生纸,快速地擦拭父亲手背上的鲜血。
学校到了,我建议他到学校医务室去处理一下伤口,我一人守着东西。但他却一意孤行,总说自己的伤口并无大碍。把我安排好,父亲要趁早返回城里的车站,才好坐早晨那辆客车回家。父亲的右手背已经不再流血,只是那个一公分长的伤口,让我悲从心生。正值农忙时节,父亲当天必须赶回家,他还邀请了乡邻第二天来帮忙收割稻谷呢。
我去报到注册,父亲到寝室为我铺床。时间紧迫,父亲把我安顿好,就坐上了那辆返回城里接新生的货车。临走时,我再次劝说父亲回家后不要忙着干活,先找个医生好好弄些药,等伤口痊愈后再干农活也不迟。父亲没有言语,他瘦弱的身躯很快模糊在我的视野里。
第一次远离父母,三天假期的国庆节我毅然选择回家。到家时分,母亲正围绕猪圈给猪喂食。
“爸爸呢?他的伤口好了吗?”
“唉,好端端的一只手,现在留着一道疤痕。”母亲说,父亲怕田里的稻谷下雨无法收割,不愿意去诊所拿药,没有处理伤口导致感染,腐烂了十多天才慢慢愈合。
“回来了,读书还习惯吧?”父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脸的喜气。我没有回答,立即抓过父亲的右手,一探究竟——一条肉虫,凸现在父亲的右手背上。父亲原本粗糙的手背,越发难看了。泪水不争气地浸满我的眼眶,父亲却拍拍我的肩膀——咱农民没那么娇气,一道伤疤,一个标记,一个回味啊!父亲乐呵呵,我却苦闷闷。
日子越过千山万水,我毕业教书结婚为父。而今,那道伤疤跟随父亲离世多年,唯有那本叫《窗外》的小说,悠闲地躺在我的书屋。
一本书,一道疤,我想父亲了。
(作者系中学高级教师,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