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回忆：在陕北窑洞为毛主席唱京剧

题记：1947年12月25日至28日，中共中央在陕北米脂县杨家沟召开扩大会议，史称“十二月会议”。毛泽东在《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的报告中指出：人民解放军已转入了全国规模的进攻，“这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这是蒋介石的二十年反革命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这是一百多年以来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

“十二月会议”是在中国革命战争的历史转折关头召开的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会议。当年，参军才两年多的父亲郝月长和他的几个“红小鬼”战友，奉命随部队为这次中央扩大会议和日思夜想的毛主席演出，留下了一段什么时候想起都倍感亲切的幸福回忆。

这是一个真实的亲历故事，一个终身难忘记忆永远犹新的光荣故事，一个值得一讲再讲可以珍藏传承的红色故事。

1947年，三个十几岁的“小八路”，在山西兴县蔡家崖胡家沟一别，随军东奔西走、转战南北，失去音信近70年，直至2016年才在北京丰台重逢。

一转眼，当年的“小八路”，如今都是八九十岁的耄耋老战士了。穿越时空隧道，三位老人心潮澎湃、思绪翩跹，情之所至，仿佛又回到了陕西米脂的杨家沟，回到了主席住的那孔土窑洞，又和战友一起唱念做打……

2016年，徐中年（左）郝月长（中）霍宏亮（右）在北京丰台重逢

一

1945年，徐中年、郝月长、霍宏亮分别参加了贺龙领导的部队战力剧社，后来剧社更名为晋绥平剧院。1947年1月2日，晋绥平剧院在解放战争的炮火中宣告成立，随后在兴县胡家沟隆重开演。

忆及当年，几个老战友如数家珍，感慨系之。和人民军队同龄的徐中年，今年已整整93岁，除了眼神不好，身体还蛮健朗，2016年他在家中回忆，当年晋绥平剧院阵容强大，人才济济，最多时约有两百人。他掰着手指说，四班是“女生班”，二班是“大鬼班”，三班是“小鬼班”。“小鬼班”一共7个人，班长王俊杰，我是副班长，带着五个小的，郝月长、霍宏亮、王举、王会卿、郭玉培。自陕北分开直至两三年后解放，王举、霍宏亮到重庆上了第二高级步兵学校，毕业被分配到昆明工作。徐老紧紧握住郝月长、霍宏亮两位老战友的手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1947年，郝月长（左）王举（右）在山西兴县胡家沟留影

平剧，就是现在的京剧，因当时北京还叫北平，京剧也就被称为平剧。那时候，人人都知道贺龙有“三件宝”：球队、报社、平剧院。这些都是宣传抗战、鼓舞斗志的好形式、好办法。令这些小演员没有想到的是，参军才两年多，就有机会为中央会议和日思夜想的毛主席演出。

1947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漫天飞雪，银装素裹。和往常一样，平剧院的几个小鬼，冒着严寒，早早就起床练功喊嗓子。这时，通讯员突然来传达院部通知：今天提前收功，早饭后，院首长有重要事情给大家讲。

匆匆吃了早饭，全院集合，50多个人齐刷刷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平剧院副院长王一达随即下达命令：接到贺老总的指示，要我们近日出发完成一次重要的演出任务，大家做好准备，听候通知。

第二天，有演出任务的便背着简单的行李出发了。长途步行好几天，赶到了米脂的杨家沟。这时，大家才知道这次急行军的任务，是为中央的一个重要会议和毛主席演出。知道这个讯息后，大家都分外激动。顾不上休息，大家马上开始演出前的准备工作，排戏的排戏，搭台的搭台，化妆的化妆，只等着好好地在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面前露上一手。

原来，毛主席率领中央前委也是刚刚转战到杨家沟，这个地方是主席转战陕北期间住得最久的一个村子，直到1948年3月东渡黄河前往晋察冀解放区，住了四个月。

在陕北米脂县杨家沟，毛主席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中共中央扩大会议，史称“十二月会议”。出席会议的有周恩来、任弼时、陆定一、彭德怀、贺龙、林伯渠、张宗逊、习仲勋等共19人。毛主席在会上作了《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的报告，他在结论中说：这是一次很成功的会。二十年来没有解决的力量对比的优势问题，今天解决了。

二

那天，贺龙带领平剧院的演员们风尘仆仆，一到杨家沟，就去向毛主席报到。贺老总说：“主席你太劳累了，我这次来参加会，把平剧院也带来了。我们白天开会，晚上看戏，轻松一点。”后来，毛主席身边的警卫员孙勇回忆说，在一次看完戏回住地的路上，主席对随行人员说，贺龙带来的这个京戏团齐整，不管是唱功还是表演，比延安平剧院还好一些。

演出在一个古庙的露天院落进行，戏台前面摆放了一些小板凳、长条凳，还有几把破椅子。

记得第一次演出，一切都准备好了，几个小演员挤在戏台后面探头探脑，就等着观众入场。天刚擦黑，听到汽车马达声。不久，又听见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几个小鬼不顾阻拦，硬是挤到幕布两边，瞪大眼睛想看个究竟。

——啊，是毛主席来了！贺龙司令员领头，接着是毛主席，还有周副主席等中央首长。只见毛主席身穿灰布棉军大衣，头戴五角棉军帽，魁梧高大，迈着大步，两眼炯炯有神。周恩来副主席穿一件中式黑棉袄，没披大衣。在一片沸腾声中，主席挥手微笑着向大家致意，剧场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这时，只听“镗”的一声锣响，演出正式开始。当晚演出的戏有《捉放曹》《天霸拜山》《廉颇蔺相如》《斩彦良》《三岔口》。几个折子戏中，王一达、霍秉龄、孙震等主要演员全部登场。《捉放曹》是几个小鬼演的，郝月长饰演陈宫，霍宏亮饰演曹操，唱、念、做、打，各种表演都非常到位，引得毛主席不时叫好，带头和中央首长热烈鼓掌。在这么大的场合，为这么多的中央首长演出，几个小鬼兴奋极了。

战友在一起（左为霍宏亮，右为郭玉培）

三

更兴奋的事情还在后头。几天之后，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搭在古庙露天的舞台不能正常演出。毛主席就请平剧院选几个唱腔、武功都比较好的小演员到他住的窑洞去清唱和练功。

一天晚上8点多钟，郝月长和郭玉培、霍宏亮及两位琴师，来到毛主席住的土窑洞。

这间窑洞很旧，陈设也很简洁，但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坐了一屋子人。周副主席、贺龙司令员等首长都在。第一次距离这么近给毛主席和中央首长们表演，几个小演员既紧张又激动。表演开始，郝月长和霍宏亮第一个上场，唱的仍是《捉放曹》里的唱段。毛主席边听边用手指在腿上弹着板眼，看得津津有味，连声称赞唱得好、唱得好。

唱完文戏唱武戏。小鬼们一会儿翻小翻，一会儿拿元宝顶，铆着劲儿想演好，又赢得了阵阵喝彩。表演完后，毛主席亲切地逐个询问，多大年纪了、出来当小八路父母亲放心不放心，大家一一作了回答。这天晚上，毛主席还拿出外国朋友送的肉罐头、糖果，招待他们吃了夜餐。吃完夜餐，已是晚上10点多钟。演员住地离主席窑洞并不远，但主席还是派人一直把他们送到家。

在杨家沟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到剧院住地来看望演员们，那年大家还是在杨家沟过的春节。年三十的那天下午，毛主席又特地派人送来香烟、糖果和罐头。十几个小鬼捧着毛主席送来的糖果，欢腾雀跃。大家把罐头打开，就着过年才有的粉条豆腐、二米饭，一顿猛吃。

2013年5月1日，郝月长（左）霍宏亮（右）专程到韶山拜谒。在毛主席1959年回韶山住过的松山招待所，现在的故园1号楼，两位老战友又唱起了当年在陕北窑洞为主席表演过的《捉放曹》

四

在杨家沟，平剧院的同志还聆听了毛主席作的一场生动报告。

12月21日早晨，大家接到通知，说毛主席要接见大家。下午，全院同志集合进了一个小院。小院清雅、幽静，进了大门，迎面是一栋三间土窑，出门是一米多高的平台，平台上早已经摆好了桌子和凳子。几十号人就在台阶下的小院内，坐成一个小方块，没有一个人讲话，静得几乎能听到大家的心跳声。

一会儿，毛主席来了，他微笑着健步走出屋门，大家全体起立，规规矩矩站着。主席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灰军装，戴一顶灰色帽子，围着一条银灰色围巾，看上去很朴素、很整洁。隔得这么近，就感觉主席显得有些瘦。

坐吧！坐吧！毛主席笑呵呵地招呼。大家按照原来的位置坐好，毛主席开始作报告。他用浓重的湖南口音说道：这里坐的有从西安、北平四面八方来的，也有从张家口来的，我就从张家口说起吧。张家口失守时，你们也许很不高兴，但我们就是这样，你来我就走。当然用很多兵力也可以坚守，不过这样不合算。一年多的自卫战争，我们已消灭敌人160万，其中俘敌十多万。我们打仗枪炮子弹主要靠国民党运送，我们又没有大的兵工厂，如刘邓大军在大别山区，陈谢大军在伏牛山地区打仗，枪炮子弹都是从敌人那里来的。这是我们解放军壮大队伍的特点，也是世界上任何军队所稀少的，而我们一贯就是这个老法子。八路军的干部多是南方来的，不久仍要打到南方去。现在我们住在北方，这叫南方的骨头长了点北方的肉……毛主席环视一下大家，接着说：现在国民党统治区的人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总有一天要解放的，就跟你们演戏一样，将来总有一天，那些跑龙套的要打倒穿龙袍系玉带的。主席把手翻了翻，比着手势说：就像这样翻个边，让跑龙套的当家作主，这一天不会很远了。主席形象生动的语言，通俗风趣的讲话，引来一阵阵欢笑。

主席顿了顿，最后说：平剧过去在延安有过很多争论，平剧把老爷、小姐、太太看成一个世界，穷人就不算数。目前不忙改，只抽若干需要改的，我们先从内容上着手。过去延安改的戏叫《逼上梁山》《三打祝家庄》，缺点就是太长，有些旧戏我看还是很经济，希望你们大大地发挥创造性，等将来夺取大城市后，更多地改造旧戏……平剧在我国有几十万人搞，蒋介石那里还有一摊摊……将来我们这些同志，在政治上提高了，到大城市把那些旧的接收过来，去领导他们。如果单靠演旧戏，我们仍然演不过他们的，如果政治上不提高，就领导不了他们。

平剧院里的很多小演员，大多出身贫苦，没上过什么学，对革命战争的认识也不深刻。毛主席的报告让大家认识到，当时的形势正迅速朝着有利于人民解放战争的方向发展，解放军已转入全国规模的进攻。果然，平剧院从杨家沟演出后回到晋绥边区没多久，毛主席、周恩来、任弼时就离开杨家沟，前往河北阜平县，住在城南庄晋察冀军区司令部。40多天后，又马不停蹄，到达平山县的西柏坡，与刘少奇、朱德率领的中央工委会合。就在西柏坡那个小山沟农家小土坯院里，运筹帷幄，决战千里，指挥了震惊中外的三大战役。此后便秋风扫落叶般，打垮蒋家王朝，一收天下。

五

1948年1月19日早晨，周恩来副主席又专门到住地看望全体演员并即席讲话。他说：你们的戏演得不错。昨天我又看了《连环套》，使我想起了张学良。他受了这个戏很大影响。张将军想学窦尔墩，说什么“好汉做事好汉当”，西安事变解决后要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我劝他不要去，他不听，我们坐车去追，可惜飞机已经起飞了。结果他上了蒋介石的当，一去不回头，至今已12年了。所以这个戏要改呀！平剧是大众喜爱的，在中国还有它的发展地位，但一定要改。也不是说要一步登天，可以慢慢来。

毛主席亲切通俗的讲话，周恩来讲西安事变，都是平剧院文化水平最高的刘延珍做记录。三个老人都清晰地记得，有个女孩子叫小菊子，元宝顶拿得好，当时她大声说，谁放蒋介石就打谁。周副主席说你打我吧，是我放的。引来一阵大笑。

在杨家沟半个月，大家就在小屋里炕上练功。那时候夜里闹狼，学小孩哭，七八个红小鬼挤在一个炕上一个挨着一个睡，谁要小便了顺着把一个个都捅醒，起来抱团一起去。

平剧院为中央会议和毛主席演出完后，就离开陕北到各个战场巡回演出，慰问部队。临走，驻地野战军送来五支冲锋枪，特地交代，说毛主席、周副主席要你们做好自卫，自己保护好自己。

六

从杨家沟回来，贺老总让大家深刻理解毛主席、周副主席的讲话精神，积极进行平剧改革。一时间，剧院掀起了改旧戏、创新戏的热潮，创作了《古庙钟声》《殊途同归》《红娘子》等新剧目。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为军民演出两百多场、近百个剧目。

新中国成立后，在第一次全国文代会上，周恩来总理曾高度评价晋绥平剧院。他说：解放区有两个平剧院，一个是延安平剧院，一个是晋绥平剧院。从演出到纪律，晋绥平剧院都很好。

晋绥军区平剧院1948年调回收复后的延安，改称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区平剧院；1949年7月1日到西安，又改称西北军区平剧院；1950年到重庆，改称西南军区京剧院；1956年到北京和总政治部京剧团合并，改称中国京剧团四团；1958年中央命令划归宁夏回族自治区组建京剧院。徐中年一直随剧院的迁徙，北上南下西进，最后定居银川。王举、霍宏亮到重庆后，上了第二高级步兵学校，毕业后王举留在昆明，霍宏亮先在四川绵阳一个部队基地，后在北京航空学院工作至离休。郝月长1949年随大军打过长江南下，来到毛主席家乡湖南，一直战斗在公安战线，1993年离休。

2005年、2015年，三名老战士都荣获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2019年，他们又荣获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枪林弹雨，天南海北。当年红小鬼，今天老战士。昔日战沙场，终身兄弟亲。半个多世纪后的再度握手，让他们信心满满，相约坚持活到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看到抗战胜利8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