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我妈退休后

文章来源: 七一网/《品读》2020年第5期 半月谈微信公众号
作者: 半月谈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 2020-05-11 10:13:47

十几年前,我妈退休,退休前,她做了一辈子会计。

她退休时,我刚工作。我还记得,那年春节,她穿着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多——买的新皮衣,仍紧皱眉头,说:“以后的日子,就是等死吧?”

退休和等死当然没有关系。因为时间上无缝对接,我妈去上了老年大学,学英语,学工笔画。

那时,我爷爷还活着,他非常质疑退休了上大学有啥意义,还不如去挣钱,比如给人代个账。家庭聚会,有时我妈来晚了,说去上课了,都会被我爷爷嘲笑。可是很快,所有人都不笑了。

因为我妈画的画。

在上老年大学前,我妈没有摸过画笔,但她会做衣服,小时候,她给我织的毛衣,前襟上有花纹,花纹连起来是我的名字,穿了一个星期就被老师叫停了,理由是人贩子看着毛衣会叫出我名字,拐走我——我妈有卓越的手工能力。

等我妈画到第四年,在老年大学度过一个大学本科的时间,在普通人看起来已画得很像样了。亲戚家的客厅也都装修成一样的了:电视墙对着沙发,沙发上挂着一幅画,我妈画的:花开富贵、月出惊山鸟、梅兰竹菊、各种仕女……

画画这件事对我妈来说,是学习;是静心;是消磨时光;是社交货币,维系旧圈子,发展新朋友。

我无数次见她在窗下调色、描摹,专注一心,画一只鸟或一颗葡萄。无数次听见她接故交的电话,有点抱歉地说,就快画完了,一定能赶上你儿子结婚;无数次看她在家庭群中贴新画,赞叹一定如期而至;也无数次看到她与老年大学的同学、老师的合影,叔叔阿姨们都穿得花红柳绿。

我有了孩子后,双方父母轮流来半年帮忙照顾我的小家庭。

7个半年,我妈带着画笔、颜料、画纸,从合肥到北京。

我手机里保存着一张我妈作画的照片。那天,我爸带着孩子在楼下和小伙伴们嬉闹,我推开我妈卧室的门,本想说点家常话,看见她后,只安静站了站,拍了张照,就默默退出了。

因为她在画画。

她当然和专业的、职业的画家还差很远。

但那种“我在做事,做一件饶有兴味、我觉得重要的事”的姿态,自动设置了一道门,那扇门让人动容,让人觉得她和她正在做的事该得到尊重。那张照片,我一直留在手机里。

那天晚上,我正在写稿,孩子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能做全职妈妈,一直陪我玩?”

我想了想,从手机中找出我妈作画的那张照片给孩子看,我说:“你每次看到姥姥画画,会怎么说?”

孩子发出感叹,像之前好多次一样:“哇哦!”

“是的,姥姥六十多岁了,她还能做一件让你‘哇哦’的事,妈妈下班写稿,是希望有一天你的孩子喊我奶奶时,我除了能照顾他,喂他吃饭,给他擦屁股之外,还能有一件让他为我‘哇哦’的事。这声‘哇哦’是因为我让他眼前一亮,我有闪光点,而这个闪光点,要提前付出很多时间来创造。”

孩子没说啥,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有,或许,我也只是想说给自己听。

今天,我妈又在家庭群里发了新画的照片,是一幅葡萄,表弟表妹们纷纷赞叹,说疫情结束后,要请我妈送画。

退休不是等死。

我想拿着这两张照片回到十几年前,走到那个不知退休后会如何,发愁的妈妈面前,自信满满告诉她——

你看,这明明是新生。这新生也给了我一个关于晚年的美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