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边疆行(二)白杨·萝藦·太阳坡|周铁军专栏

作者:周铁军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11-17 16:27:02

 

巩乃斯,在蒙古语中意为“太阳坡”,巩乃斯河发源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新源县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和静县交界的艾肯达坂,一路向西与特克斯河、纳喀什相汇流入伊犁河。

天黑得晚,也就意味着亮得晚。早上七点半,窗外还一片漆黑,深秋清晨的新源,气温只有1摄氏度,冷风吹在脸上,彻骨的凉。按照既定计划,我们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吃早餐,然后启程奔赴挂职点。

新源县三面环山,西部敞开。我们沿着巩乃斯河左岸西进,车窗外,左边是那拉提山,右边是阿布热勒山,背后是安迪尔山。高一点的山头,隐隐可见白雪覆盖。

公路两侧行道树,以高大挺拔的白杨为主。虽已进入冬季,白杨树的叶子才刚刚黄透,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那一片炫目的黄,带着迷幻,带着诱惑,似乎在向我招着手:来啊,采撷我,赞美我,在我上面题诗,给我吻,给我爱!

矛盾在1941年写下了《白杨礼赞》,被选入初中语文课本,其中第7自然段,是需要背诵的段落:“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觉得它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

家乡没有白杨树,对白杨树的印象,几十年来一直囿于《白杨礼赞》中的描写,以及军旅歌曲《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杆儿壮/守卫着北疆/微风吹吹得绿叶沙沙响啰喂/太阳照得绿叶闪银光……”虽然课文会背、歌曲会唱,及至白杨树真的一排排、一片片出现在了视野中,同行者中竟然没有一个叫出它的名字,只剩下一句句“真漂亮”。

虽已进入十月,新疆的疫情防控却一点没有松懈的迹象。到达临时隔离点后,我们按照疫情防控要求再做核酸检测,在等待检测结果出来的这段时间里,只能在隔离点小憩。隔离点室内有床有暖气,可以稍事休息,也可以在室外适当站站,晒晒太阳。新疆最不缺的就是阳光,哪怕是下雨天,只要雨一停,阳光就会探出头来,气温便迅速升高。“早穿棉袄午穿纱”,哪怕是冬天,正午的时候,太阳当头照,气温也多在20摄氏度以上。

走出室外,看看蓝天、看看远山、看看白杨。我的目光很快被草丛中一大片白色绒毛所吸引,像棉絮、像鸟羽。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层蒲公英,再细细端详,哪是蒲公英呀,这层绒毛竟来自一片像豆荚一样的植物果实,果荚在阳光中炸裂开来,吐出这如蒲公英状茫茫一片的绒毛来,一丝丝、一缕缕,迎着风,轻盈地飘动着,温情满满。

我承认我是被这不曾见过的植物迷住了。通过手机上识别植物的APP,大致确定它的名字叫萝藦——细细对照,萝藦果荚短胖,而此种植物果荚细长,但果荚中种子的形态,却是一致的,都状如蒲公英。通过网上查询,得知它还有婆婆针线包、芄兰等别名,多年生草质藤本,长可达八米,具乳汁,全株入药,《本草汇言》中写:“萝藦,补虚劳,益精气之药也。此药温平培补,统治一切劳损力役之人,筋骨血脉久为劳力疲痹(惫)者,服此立安。然补血、生血,功过归、地;壮精培元,力堪枸杞;化毒解疔,与金银花、半枝莲、紫花地丁,共效验亦相等也。”

把萝藦叫作“婆婆针线包”,倒是形象得很。种子似金针穿着银线,一枚枚紧贴着别在纺锤状的果荚包里,名字里加上“婆婆”的称谓,顿时生出浓浓的乡愁来。

但让我更吃惊也更感兴趣的却是它的另一个名字——芄兰。《诗经》有云:“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萝藦的荚状果实,与古代人用骨制作的解绳结的角锥相似,而骨角锥也是那个时候成人的配饰。所以,《诗经》描绘了一位女子在看见萝藦(芄兰)时触景生情,诉说心事:“萝藦的枝结满果荚,少年已佩戴上了解绳索的角锥,虽然你长大成人了,你怎么反而不懂我的心思了?瞧你那风流倜傥又一本正经相啊,垂着腰带在我眼前晃呀晃啊,晃得我心痒难耐啊!萝藦的叶茂盛纷繁,少年已佩戴上了射箭拉弓的扳指,虽然你长大成人了,你怎么反而不和我亲热了?瞧你那风流倜傥又一本正经相啊,垂着腰带在我眼前晃呀晃啊,晃得我心痒难耐啊!”

这一咏三叹的诗句,少女怀春,似娇还嗔,埋怨少年遗忘旧情的形象,跃然纸上。责之愈切,爱之愈深,缠绵悱恻的诗句,折射出诗人的相思与哀怨,令人产生共情和感慨。

没想到在这遥远的西部荒原,我竟能邂逅到如此美丽、如此迷人的萝藦;更没想到,邂逅萝藦,便是与《诗经》邂逅,与3000多年前的纯美爱情邂逅!

(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涪陵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摄影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