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冷雨冷山冷槐开②|胡鑫专栏

作者:胡鑫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11-17 11:22:48

凡是过往,无论甜蜜还是悲辛,只要是自己的亲身经历,都是无比珍贵的记忆。

渝西人到茶山竹海已经五年有余,连我们这些半道上赶来赴约的人也待了两年出头,掰起指头估算,估计等不到下一个春天来临,我们就要下山了。可是,离别的日子愈近,去年早春的景象却时时入梦,清晰如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冷槐

雨天还在书写着它自己的故事,也在描绘它自己的景象。我以为,无论是“一朵芙蓉著秋雨”中的芙蓉、“雨打芭蕉落闲庭”中的芭蕉,还是“雨滴梧桐秋夜长”中的梧桐、“万山风雨冻桐花”中的桐花,都可以成为雨中的主角。遗憾的是,在我们渝西人的驻地,除了近处的翠竹、苍松、香樟、柏树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树,以及较远的农家有几棵芭蕉外,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入诗入画的树木。再说,除了并不苟且的工作和生活,“诗和远方”离我们真的很远。

我的宿舍后面,几乎全是掉尽了叶子的杂树。偶尔拉开窗帘,推开窗门,探头望去,只见黑褐色的干瘪枝条杂乱无章地伸向空中,无风时心慵意懒、无精打采,有风时畏畏缩缩、瑟瑟抖抖,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不看也罢。于是,又拉下窗帘,紧闭窗户,每天夜里把自己关在并没有一帘幽梦的斗室里。

可每到五月初,驻地周遭这些杂树也会悄悄然冒出新绿,在雨中增添一丝亮色,然而这离我心目中的春天还是颇有差距。再说,还要防鼠君造访。因此,我的后窗还是没有打开。

奇怪的是,同样是在雨夜,蜷缩在床上,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我依稀听到一种有别于风声雨声的声响,也闻到了一种有别于室内霉味的气息,非常亲切,非常熟悉。很多时候都以为是在梦境,但却真实地萦绕在耳边,刺激着嗅觉,令一度无处安放的内心渐渐归于平静踏实。那声音那气息与一个故交老友极为相似,偏偏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又是一个清晨,我居然没来由地打开了后窗。那熟悉的气息迎面扑鼻而来,是槐花香,就是这么多年对我一直不离不弃的故交老友槐树的花香!前些年上山时已错过了槐花的花期,让我误以为槐树从此不再贴身陪伴在我身边。错错错!有我的地方怎能又怎会没有同样生命旺盛、孤傲清高的槐树和槐花呢?槐树就隐藏在几棵巨大的杂树树冠下的无名灌木丛中,只三两株,并不粗壮的身躯上缠满了藤蔓和青苔,高坡下是围墙遮挡,沟坎上是楼房阻隔,一年四季也难于见到阳光,说是树中隐者也不为过。如果不是那洁白的花簇、淡雅的芬芳,即便离我的窗台不到十米,我也难以发现它们的存在。

槐花盛开的季节,我也曾在上山下山以及到几个监区去的路途中看见过如雪怒放的满树槐花,但都是在车窗外的路边一闪而过,来不及问候,来不及打量,来不及怜惜,徒留星星点点的馨香和惆怅,渐行渐远渐迷惘。而那时,槐花就近在咫尺与我静静地对视凝望。槐花一簇一簇地垂悬在纤细的枝丫上,几分冷峻,几分端庄,几分桀骜,如我初恋的脸庞,可倾慕可仰视而不可轻薄也。天空依旧飘飞着细雨,槐花含嗔带怨地盛开着,花瓣花蕊上依稀有晶莹的泪珠在滚动。风乍起,槐花摇曳生姿,恰似身着雪白裙裾的伊人正凌波微步,为我舞蹈,向我招手,给我抚慰,替我鼓劲,赐我力量。我相信,花开是有声音的,唯等有心人有缘人而已。这时候,那种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再次拨动着我的心弦,与之悲喜共鸣。她告诉我:不独梅花,作为槐花,你的知己至爱,更是香自苦寒来!

槐花陪伴着我从故乡漂泊到异乡,又从一个异乡漂泊到下一个更远的异乡。只要是有槐花的地方,都是我可以安身安心的家乡。这时候,我才知道,我推崇的那些雨中诗画中的主角都与我无缘,唯有槐花才是属于我辈的真爱;我也知道,我们终将下山,我还将继续独自漂泊的人生,我也还会与冷艳的槐花相依相伴,就让我与槐花相邀在下一个路口相遇吧,那么,一蓑烟雨任平生,我亦无怨无悔、无憾无愧。

那年,冷雨冷山冷槐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