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文学|安平村的农历②雨水|黎世泽专栏

作者:黎世泽来源:七一客户端发布时间:2021-10-14 11:21:43

我祖母说,人和地的命是一样的,人要勤快,地要勤翻。

“七九六十三,走路把衣宽”。“七九”时节,菜花、杏花、李花那些花信使者们,或黄灿灿的或粉嫩嫩的或白莹莹的,在寒意料峭的人间,悄无声息地滋润一层湿滑,那是贵如油的春雨。

“七九八九雨水节,种田老汉不能歇。”祖父翻开老黄历,念念叨叨,“翻地如翻金,深耕如上粪。”

在“七九八九”,安平村就开始翻地了。一年四季,不停地翻。

在花信使者的报告下,牛抖抖耳朵,一声长哞,懒洋洋地立起健硕的身躯,慢悠悠地走出严实的棚舍,走向宽厚的田间。

翻地用牛犁,也要人挖。

牛犁,就要租牛。出租牛的人称为放牛娃。租了放牛娃的牛,要给他租牛钱,还要供他吃茶喝酒。不会扶犁的人家也可以请放牛娃犁,除了给租牛钱,还要给犁牛钱,也还要供吃供喝。在犁耕繁忙时节,放牛娃红着脸,吐着酒气,哼着曲调,气宇昂扬地走在田坎上和坡地里,真是吃香的喝辣的人物呀。

犁地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犁头三尺多长的犁辕、二尺五寸多长的犁梢,均由粗厚而坚硬的木材打制而成,再加上犁梢上的铧口是一大块三角形生铁,犁头就愚钝而沉重,单是肩扛背负就得使大力,更别说一手扶掌犁头一手握捏牛绳,吆喝着牛翻出大块大块的泥巴了。翻犁时,铧口插泥不能太斜,也不能太平。太平,翻地不深,不利栽种。太斜,犁地过深,费力伤牛。犁辕也得扶平掌稳,不偏不歪,偏了歪了,土行歪斜,犁地不均,不便耕种劳作,不利庄稼生长。

因此,犁地往往是男人的活路,在村里对一个庄稼汉的赞美,最重要的词语便有“犁牛打耙”。当一个未婚男子相亲说媳妇,媒人口沫飞溅地说到“犁牛打耙”这项本领时,定会引来女方青睐的目光、和悦的颜色,婚姻就有戏了。

我父亲会犁牛打耙,顺利地聚到了母亲,每次租牛犁地也节约了工钱。雨水时节,虽然春已到来,但天气依然冷峭。父亲牵着牛,扛着犁,下到泥水里,牛激凌凌地浑身打颤,刺骨的寒冷也从父亲的双脚涌遍全身。父亲赶紧给牛架好枷档,把枷档连好犁头,“嘘嘘呲——嘘嘘呲——”,驾起牛就开犁。不一会儿,牛鼻冒白气,鼻尖沾汗粒,父亲的手脚虽然冻得紫红,但渐渐也暖和了。

牛和父亲一前一后,亦步亦趋。牛身前倾,牛头微垂,牛眼鼓圆,牛角朝前,牛颈硬直,牛脚也有条不紊地交换。父亲左手握捏牛绳,时而牵牵,时而扯扯,驾牛步履均匀;右手紧握犁把,手臂肌肉鼓胀,铧口深浅适中,犁身倾斜适度,犁辕平稳利索,不疾不缓,犁铧所过之处,大掀大掀的泥土源源不断地翻转,如一排排整齐均匀的月牙儿,在初春的艳阳下白白晃晃,烁烁闪耀,散发涩甜的气息——大地初春的馨香的气息。鸟儿“噗啦噗啦”地闪动翅膀,飞越田地上空,站在田边的树梢,叽叽喳喳,点头哈腰。水牛转颈斜眼,深情地张望,一声轻哞,又回转头来。

犁地,也不尽是男人的活路。面房湾的王三娘早年守寡,一个人拉扯着三个细娃,日子过得紧巴,为节约几个工钱,便自己犁牛打耙。她瘦瘦的小小的,使唤水牛、把弄犁头却有板有眼、娴熟老道。她翻犁的田土,翻得均,犁得透。她种植的庄稼长得壮,结得好。在一季一季的犁牛打耙中,在一轮一轮的种植收割中,她的几个细娃就长大了。

“吁——吁!”王三娘的柔美婉转的吆喝声,“哞——哞!”老水牛的浑厚低沉的唤叫声,交织着,应和着,如层层叠叠的涟漪,漾开了明媚的春天,漾走了鼓噪的夏天,漾碎了高远的秋天,漾醒了沉睡的冬天。那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被泥巴完全糊涂的娇小的女人,从芳华正茂逐渐变成白首银霜……

翻田翻地,也要人挖。每年水稻收割后,父亲母亲都要用锄头翻挖水田。母亲说把稻桩翻过来埋在泥里,腐烂作肥,比化肥好。秋凉时节,水边的墨蚊黑黑点点、密密麻麻,特别多特别恶,母亲的腿上手臂上被叮咬成一团一团的红疙瘩,奇痒奇痛。不过,水田常年有水,加之年年翻松耕种、年年下肥发酵,松软如膏,翻挖并不费力。父亲母亲并排站立,随着锄头起起落落,一块块稀泥轻松翻转。他们边挖边退,挖着退着,身后就是一大片新鲜的泥土。

挖干燥的土就没有这么省力。土经日晒雨淋,变得板结而坚硬。父亲挖土对锄头很讲究,每年他都要去铁匠铺打制锄头,叮嘱师傅多用钢,用好钢。锄把是青冈木,父亲把一大根青冈交给木匠,木匠削制了一根长长的粗粗的锄把,锄把不能太平太直,应有些弯曲和弧度,使用起来才更加合手,才能更有效地传导手臂的力。

父亲高高地抡起锄头,划一条顺滑的弧线,仿佛划一道五彩斑斓的虹,划至头顶瞬间反转朝下,八斤重的大锄头丝丝不留地没进泥里,紧接双手一拉,扒开大块的泥巴。壮年时的父亲能这样从早挖到黑。当我渐渐长大时,也去地里,扛起父亲的锄头,没挖几下,却手软腰酸了。

翻转的泥太大块,在栽种前要碾碎碾平。这往往就得动用耙子了。田用立耙,土用平粑。平耙就是四块宽厚的木板围合而成长方形,在四方安装粗壮的铁钉。立耙就是一根粗三根细的木枋围合而成长方形,在最粗一方安装粗壮的铁钉。

在栽秧前,父亲双手扶掌立耙,驱使着牛,让耙子在田里转圈,由外向内,又由内向外,转了一轮一轮,站上田坎看看,哪里高了,哪里低了,然后又下田,把高处的泥耙向低处,耙得田地松软如膏平整如镜,田里就是黄绒绒嫩酥酥的高远的天空,秧苗就有金窝银窝了。

在我的记忆里,在山腰坡顶那些大块大块的土里,周家老二双脚叉开,立挺挺地踩在平耙上,吆喝着牛,迎秋风长远,仍衣衫飘飘,像游剑江湖的大侠,从土这边滑到那边,从土那边游到这边,土地变得细碎而平整,崭新而肥沃。在他无限憧憬的眼神里,分明映现着立冬时节满山满坡绿油油的麦浪,以及来年立夏满山满坡齐整整的金黄。

无论是牛犁还是人挖,翻地最大的考验是挖红苕箱——红苕箱就是两尺多宽、一尺多高的土垄,红苕苗就在垄上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立夏过后,麦子收了,油菜扯了,土地又要赶在芒种前后栽种红苕苗。虽是初夏,太阳却很火辣。父亲在无遮无拦的烈日下,整日整日地挥锄赶挖。他的颈上肩上背上晒起密密麻麻的水泡,裂开起卷,就像松树皮。然而,一条条土箱在一挥一锄间拢起,整整齐齐均均匀匀,像平静的水面唤起一浪一浪的波纹,父亲感到惬意而满足……

人要勤快,地要勤翻,人和地就有好的命,这印证着祖母说的话。安平村到处都是犁牛挥锄的身影,到处都是崭新的熟地,麦苗,秧苗,玉米苗,绿豆苗,黄豆苗,红苕苗……长满田田土土,铺满旮旮旯旯,葳葳蕤蕤、葱葱茏茏,张张扬扬、热热烈烈……

“雨水到来地解冻,化一层来耙一层”,当菜花、杏花、李花又挂苞报春,又该翻地做秧田了。

钱大富也开始租牛犁田了。这个放牛娃儿很爱钱,为分分角角钱也会斤斤计较,一根筋钻到钱眼里了,人们便叫他钱根筋。但在这个雨水节,让人们惊讶的是,他竟不收刘伍的租牛钱和犁牛钱。

刘伍自去年入冬以来就卧病在床,耗掉了家里的钱,胖墩墩的身体瘦成了薄纸片儿,哪敢下到冷冽的泥水里?刘伍媳妇又不会扶犁,他们的田咋办?钱根筋便牵来了牛,但他不吃茶不喝酒,犁完了,牵起牛也不声不响地回走。走到了沟对面,刘伍媳妇捏着一把角角钱气喘吁吁地追,边追边喊:“租牛钱!犁牛钱!”钱根筋没有理会,一味地快走,走过了岩嘴嘴,从那边传来声音:“给你家刘伍买点好吃的,立夏可要下田栽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