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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从一粒谷种到一粒米有多远|宋扬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宋扬 发布时间:2022-09-23 16:37:11 字体:

趣问一小孩“米从哪里来?”答曰:“超市买的。”小孩的幼稚当然可以谅解,但作为成人的我们,是不是应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从一粒谷种到一粒米有多远?

“春雨惊春清谷天”,似乎到了清明前后就应该考虑谷子下种了。但清明节固定不变,而农时的到来却是灵活的。如果打春在农历的年前,清明节就在农历的二月;打春在农历的年后,清明节又推迟到农历三月。“二月清明莫赶前,三月清明正种田”,农人对《二十四节气歌》的运用从来都不墨守成规,需得等到三月的清明,才是培育秧苗的最佳时机。

除了节气的指向,观察物候的变化也是判断农时的方法之一。“庄稼老汉要不懂,黄荆叶叶包谷种”,黄荆树发芽,冒出的叶片长到比谷子大时,最笨的农夫也知道应该开工了。

我们所吃的“饭谷”并非谷种,谷种由县粮食局层层分发到区、乡、村、社、户。谷种不是不可以吃,不过一斤谷种可换十斤饭谷,谁又会干这种杀鸡取卵的傻事呢?在杂交水稻之前,我国只能靠栽种饭谷繁殖,水稻产量极低。杂交后的水稻产量激增。杂交水稻让我国以有限的人均耕地养活了世界上近四分之一的人口。从这一点来说,袁隆平功不可没。

谷种先晒一晒,使其干湿均匀,出芽才整齐。然后放进田水或塘水(井水温度过低,碱性大)浸泡一整天,中途换一次水,最后把谷种平铺在竹笆上放入温室催芽。沉睡的谷子在水分与温度的作用下开始慢慢苏醒。

与此同时,秧田的翻松与平整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收割完油菜籽的春水田如同分娩后的母亲,元气的恢复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春雨一般是温柔而娇羞的,好在还有哗哗的岷江水从都江堰流下来。春水田又活泛起来,水一润,耕牛就该上场了。犁铧翻起的黑色泥浪一层一层,犁铧白亮亮得耀眼,新起的泥光滑如镜如丝。水面上奔走的水蜘蛛、抱着遗落的油菜荚战战兢兢的蚂蚁,面对突如其来的巨震惊慌失措。老牛只笃定地向前,从不会想到甩掉枷锁揭竿而起。

一切的不安最后都被完美的归宿代替,蚂蚁在岸边找到新家,水蜘蛛从来不惧漂泊天涯。春水田被疯长的油菜秸秆支离得凹凸不平的肌肤又平整如初,脸上红晕再生,她在等待下一场孕育。

温室里的秧苗已经蹿出一寸长。水田的一个向阳、肥沃、沥水又不干燥的角落被率先打理出来,一厢一厢的水田被抹得光滑如镜,这将是小秧苗的新家。农人们三人合作,两人拉线,一人把绷直的麻绳垂直挑起,手轻轻一放,一厢田就被纵横切割成密密麻麻又有条不紊的“豆腐块”。后来,聪明的川西人还发明出竹编滚筒。滚筒的竹篾纵横排列,恰与一厢田等宽,也能收到与弹线一样的效果,还大大提高了效率。每一方“豆腐块”的正中央都被点上一颗小秧苗。

“清明断雪谷雨霜”,虽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但夜晚依然寒意料峭,秧苗需要覆盖拱起的塑料薄膜保温。夜里覆盖,白天再掀开薄膜透气,让秧苗接受日光的适度呵护。

再过一段时间,秧苗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分家了,它们嘴上没唠叨,却以蹭蹭蹿高的个子宣告对脱颖而出看到更蓝的天空的渴望。分家意味着单门独户,自成一家,然后长成真正的稻子。插大秧苗的舞蹈如火如荼地上演,春水田就是最明净的舞台。水田五月的烟岚在晨曦中褪去,薄薄的水面开始倒映天光云影和飞鸟的踪迹,也折射出半酥软的土坷垃。明晃晃的水田里,插秧应该是技术活。只见父亲坐在“秧凳”上,宛如在春水田里划船。秧凳的发明者肯定没有学过物理学,却把“压力与压强”的知识运用得如此贴近民生。秧凳底座是一块两头微微翘起的木板,有了它,秧凳可以很省力地在水田里滑行。木板上面钉着一根有弧度、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木凳,能最大限度地减轻坐在上面的人的疲劳。只见母亲手起分秧,一落手,秧苗便直直地立在了田里,一起一落之间,水连成了一条弧线。我该如何去表达这个动作带给我的美感?是武林高手踏浪而来,脚尖撩起的水花,是柔曼女子依依裙裾牵扯出的线条。看得手痒,我也撩起衣袖,挽起裤腿,跳进田里学插秧。然而我的处女秀硬是把直线推进搞成了逶迤蛇行。父亲一声断喝“你这是搞啥子,滚一边去”就把我赶到了一边。

在大人的怒骂声中我永远的失去了插秧的机会,只能眼巴巴望着他们在田里妙手翻飞。殊不知,插秧也是辛苦活儿,一天下来,大人们腰都直不起来。不懂事的孩子们哪里体会得到这些?那闲置的秧凳早载着我们在另一块田里飞翔起来,我和秧凳都是快乐的鱼。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稻香并不如曹雪芹《杏帘在望》和辛弃疾《西江月》中所写的清新可闻。不过稻花一开,我们村承接的“植种”栽培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植种就是种出来的谷子可以作为来年的谷种,县粮食局派了技术员来村里指导工作。出太阳的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母本”水稻会张开花苞等待花粉,也只有这个时段,“父本”水稻也才会开出花粉。农人需要做的,是用竹竿轻轻拍打“父本”水稻的腰部,成全他们的美丽邂逅。

水田里早在平整时已经泼洒进农家肥料,剩下的,就是静静地等待。春水田是这个大家族的母亲,黎明的薄雾中,她目光脉脉,只希望眼前成排的万千孩子快快长呵!等到孩子们个个冒灌了清浆,胖了身躯,黄了谷壳,直等到嗡嗡的打谷机的声音开始在原野响起。

如今,在川西平原早出现了全自动的收割机,收割机之前是半自动的打谷机。在打谷机出现之前,打谷子全靠人力。一个“打”字顾名思义,双手把捆扎成束的稻谷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敲打在“拌桶”的内壁,在加速度与惯性的双重作用下,谷粒脱落。谷子在飞扬,农人的汗水也在流淌。“新筑场泥镜面开,家家打稻趁霜晴”,城里人最怕的火热天气,反倒是收割的农民最渴望的。父母疼爱我,不让我参与打谷子,直到初中时我第一次踩打谷机,想起学过的白居易的《卖炭翁》,才真正理解“心忧炭贱愿天寒”中那个“愿”字包含了几多无奈与酸辛!

晾晒在晒坝里的谷子需要用“抓筢”捞去零零散散的稻草,用类似于《西游记》里猪八戒的武器一样的工具推平。这钉耙,于我们小孩而言可是疯打的最佳玩具。如果天气好,谷子一天就可以晒干过心,如果天气一般,需要连续晒两到三天。阴干的谷子做出来的米饭远不如在烈日下暴晒的香甜。

早有一架风谷机摆在晒坝等着晒干的谷子。丰谷机的顶部是一个大漏斗。一个摇柄和轴承带动叶片扇风,谷子里的土灰被吹得远远的,而那些尚可以用来喂牲口的瘪谷因为有一定重量被留在第二道出口,至于最饱满的谷子,当然留在第一道出口的箩筐里。

精选的稻谷被倒入打米机,白花花的香米从打米机上如春水一样流淌出来,一粒谷子这才完成了从谷种到米的历程。

其实,谷子的成长过程远不止我所写的这么简单。看过《平凡的世界》的人就都知道主人公孙少安为了让村里农田能得到救命的水几乎把命都豁出去的艰辛。市场放开后,有的村民甚至买到了黑心商人的坏谷种,颗粒无收哭得呼天抢地。但总体而言,上天待成都不薄,加之伟大的都江堰水利工程让岷江水节节延伸,滋养出富饶的天府之国。千百年来,成都“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成都人是幸福的,可别忘了还有无数的山区农民依然只能靠天吃饭。“愿得处处被神福,秋宜稻谷春宜桑”。

那粒被留在谷仓中的谷子和农人一样,体会过生活的艰辛。日子有忧有喜,太阳照常升起。时光让它变得平静,它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轮回,静静地……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王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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