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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树之心语|杨莙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杨莙 发布时间:2022-08-03 15:19:37 字体:

我是一棵树,更准确地说,我是杨闇公旧居里的一棵树。如果要问我多少岁,那么我告诉你,杨闇公诞生的时候,我就已经一袭绿衫地站在那儿,站在那座白墙青瓦、庭院深深的古朴大院里。所以,幼年杨闇公在玩闹时的动若脱兔,读书时的静若处子,都在我的视线之内。

脑海中至今保存着“杨闇公掷扇”的一幕。杨家办有私塾,位于一进天井左侧,40平方米,供奉孔子牌位。一个炎炎夏日,同窗们一边背诵诗文,一边哗哗地摇着扇子。杨闇公忽然发现一位同门的扇子上,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不由好奇,便借过扇子,看看上面到底印了些啥。读完扇面上的字,不由怒火攻心,高声斥道:“国耻!国耻!简直是莫大的国耻!”说完,啪地将纸扇掷在地上,那扇子顷刻便散了架。学馆里四座皆惊,不明杨闇公为啥发这么大的火。原来,扇子上印的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借推销洋货来宣扬侵略的文字。扇子坏了,那位同门不满地噘着嘴,杨闇公遂向他道歉,并承诺照价赔偿。然后,他又对大家说:“但这种侮我中华民族的洋货,今后大家决不能用,决不能要!”那一年,杨闇公不过一个8岁的孩童。

长得高,看得远,杨闇公在外面街上的一举一动,我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个被人们称为“四犟仔”的孩子,认准了的事情就去做,凭你多豪横,也决不退缩决不改变。不信你瞧他,在茶馆当众剪掉族长的辫子;设计惩治剥削农民的米贩子;将祭祀祖坟的供品分给穷苦乡亲;为病弱老妇主持公道……

人小志大,这个眼界开阔的孩子,注定了是一只一飞冲天的雄鹰,因此我知道,他离开杨家宅院不过是早晚的事,却没有料到,那一天,会那么快地到来。

那一天,杨闇公站在我面前,他仰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看得我心疼,而一双星目中,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又在一霎间将我震住。他说,他就要离开双江了,为的是能够进新学、增知识、广见闻。这时候,一阵风说来就来,我浑身的枝叶随之沙沙作响。或者我在笑,为他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远大的志向而笑;或者我在哭,为他小小年纪就独自离家而哭。然而不管怎样,我都必须为他的远行而深深祝福。我清楚,他将要踏上的那条征途,叫作“革命”,这条路,曲折坎坷,荆棘密布,选择这条路的人,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我面前的杨闇公,还只是一个15岁的孩子。

他向我挥了挥手,毅然转身离去。看着这个少年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泛起潮汐,是处于危亡之中的国家和民族,让一个孩子稚嫩的双肩,过早地担负起救国救民的重任。

黑暗岁月,一个誓死追寻光明的人,甘愿用一腔热血,去冲刷笼罩在头顶上的那片阴霾。

那是1927年的春天,本是风和日暖的季节,我却体会到什么叫作透骨的寒冷。

那一天,当“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中国共产党万岁!”的高呼,从重庆浮图关(现佛图关)传到双江的时候,我猛然间狠狠一痛,我分明感到,当那个追寻光明的斗士被割舌、剜目、砍手的时候,我青翠的枝条也被残暴地砍断,而与我血脉相连的树皮,也被那些罪恶的手,一块一块地疯狂剥去。最后,子弹呼啸着出膛的声音,尖刀一样,接二连三地刺进我的心脏。我的眼前血红一片,我的心,被痛楚与愤怒不断地绞扭、绞扭。面朝浮图关,我将一声声呼唤,托付给四月的风。

浸透烈士鲜血的土地上,盛开着追悼与哀思的花。

锦官城外建红旗,革命潮流卷华西。

为救万民于水火,不辞千里转成渝。

打枪坝上留英迹,扬子江中失健儿。

血沃鹃花红四野,巴山蜀水更神奇。

——这是杨闇公的老战友吴玉章为他写下的诗。

血沃鹃花,杨闇公牺牲了,但他依然活着。正如他在牺牲前对敌人的怒斥,“你们只能砍下我的头,可绝不能丝毫动摇我的信仰。我的头可断,志不可夺”,消逝的是生命,永生的是精神,是比钢铁更硬更强的信仰和意志。

流泪之后,泣血之后,我站得更加挺拔,根须也更紧地抓着泥土向更深的地方蔓延,我的枝更壮,叶更绿,因为从那个春天起,我的生存,便不仅仅只为了自己。

95年过去,我已是一棵皱纹密布的沧桑老树,可我的眼睛并未昏花,我目睹了数不清的人,从垂髫到耄耋,从天南到地北,走进双江,走进杨闇公旧居缅怀与传承,烈士以29岁的青春生命谱写的一曲气贯长河、感天动地的正气歌,依然激越而嘹亮,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95年过去,杨闇公“人生如马掌铁,磨灭方休”的誓言,依然回荡在我的耳边。我只是一棵树,或许做不了什么大事,可是,我能用如云的绿荫,为烈士生长的地方,奉上一分清新,铺得一地荫凉。

又一个春天来临,浮图关的杜鹃花儿又呼啦啦地开了,红灼灼一片,如同烈士当初洒在那片土地上的热血。

95年过去,不,无论多少年过去,只要我还守护着杨闇公旧居,我都愿意,用我苍翠的绿,葳蕤的绿,绵绵不绝的绿,去呼应浮图关那鲜艳的红,亮烈的红,生生不息的红……


责任编辑:向俞璇,熊冬梅,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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