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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成都的街头走一走|董改正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董改正 发布时间:2022-05-13 15:40:15 字体:

少不入川,老不出蜀,中年呢?当可在成都的街头走上一走,之后,或离开,或留下,都会有烟火相随。

初夏到成都,住在鸟鸣深处。一早出门,市声未起,耳边静得只剩鸟声。仿佛下过雨,但枝头未缀雨滴。湿了砖路的,应该是清晨的露水吧。一边的门店静悄悄的,有人踽踽走过,窠窠地响。另一边是砖墙,青砖的颜色早已消散在时光里,上面爬满了青青的鲜苔或黑色的苔痕。

成都的初夏是浓绿的,绿得饱满,广阔,绿到每株植物的细部。藤蔓疯长,覆盖了成都的老墙。每一堵墙上,都有小鸟啾啾,看人来,飞起,看人走,落下,扭头看着,身子却向前跳着,姗姗可喜。

这么早出门,我是要到成都的街头走一走,随意地走一走,就像一尾鱼在水中,暗合潮汐的律动,尾鳍胸鳍全部打开,轻摇如水草,不用发力,把自己完全交给大海,随波追流。

上午宜逛春熙路。春熙路是繁华的,它是新生代,是鲜的,亮的,是沾着露水的,是臂膊粗壮的,又是妩媚的,青春貌美的。繁华,时尚,高楼,华屋,佳人,美食,应有尽有。每个城市都会有一条蓬勃的“春熙路”吧?也许有了它,少也可以入川了。

中午宜逛锦里古街。古街在武侯祠东。关于武侯祠,前人之述备矣。武侯、少陵,得一可兴一方文化,成都幸甚,兼得二贤。诸葛亮治下的成都,“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终于邦域之内,(蜀人)咸畏而爱之”。这条古街,俨然典籍里描绘的西蜀盛世:店招招展,人来人往,人气蒸腾。行人面色安详含笑,散漫的从容里,自是一种人生态度,成都态度。让人不由疑惑:武侯与杜甫,岂非都是带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的,岂非都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又恍然醒悟,他们理想实现的样子,或许就该是如此吧!

傍晚一直到深夜,宜在宽窄巷子走走,停停,坐坐。青砖黛瓦,仿古的四合院落,青石路面,俨然明清时候。时光黯淡了物体的表面,却也浸润了它的深处。黄昏的柔和光色里,飞檐翘角勾着远来的风、近处的云。墙体大多被藤科植物包裹着。看看这些店家名字吧:“宽坐”“三块砖”“隔壁子”。看看这些随意的装饰吧:头在墙外,一蹄踏出——即将破壁而出的马;大石臼里长出的叶子花,像一股缭绕的烟,遮盖了门头。

人在暮色里涌出来。我混杂在人群中,内心安宁。我走进一个偌大的院落,树木葱茏,枝条披覆,暮光透过罅隙垂落进来。小瓦门檐,两排回廊,廊顶生秋草,生小灌木。院子里摆着小长桌,每张桌子配竹制圈椅三张。椅背由两根老竹支撑,老竹斜到诱人靠下的角度。桌子是参差错落的,是散漫的,是家常而非商业的,它们的姿态是接纳的。暮色的阴影忧伤而美丽,两个女孩,一个蓝裙,一个白裙,面前一杯茶。一个年轻的奶奶轻轻拍着孙子,那孩儿下巴搭在她的肩上,眼睛咕噜噜地看着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正拉开椅子,回头对胖胖的服务员交代着什么。

有人在听评书。说书人身着长袍,听书人老少皆有,仰脸,或托腮,入神:替古人担忧,为古人喜怒。隔得远,听不清楚。一方轰动,是演川剧的,没看见吐火、变脸,腔调也不能听懂,远看就好。抽水烟的两位大爷只相对而坐,一簇火,点两杆烟袋。他们不说话,说了一整天,该说的都说完了吧!卖报的穿插其间,眼神灵活。理发的一边收拾家伙什,一边还看着有无挽留。一张桌子前,一人伸着脚,任人修理;另一人也伸脚,却是擦鞋。修脚与擦鞋的,都蹲在那里,边干活边交流。另桌一大汉,身高八尺,腰圆五尺,堆在圈椅之内,虽无声而觉椅子“吱呀”呻吟,身旁却是一条瘦汉,捉其手臂,摇之撼之,捏之捣之,手推之,肘压之,一时劈啪作响,大汉紧皱眉头,却似舒爽至极。

我身边忽地坐下一个后生,放下双肩包,以川音喊道:“采耳的!师傅!”人声嘈杂,一位老师傅居然真的闻风而来。他微胖,高大,穿月白色短袖T恤,上印圆圈云纹,头戴探照灯一般的物什,手提一个提箱。打开,十几件工具锃亮呈现。他打开头顶灯时,后生已然倾倒在圈椅之内。老师傅侧脖,眯眼,目光如针,循着那线激光,仿佛看清了后生的耳内沟壑,一干工具次第上手。斜靠在圈椅上的后生,目光开始迷离,脸上若有所得,若有所失,忽然激灵灵打个冷战,老师傅暂停,静观其变,后生叹息一声,软软地说:“爽啊!”

龙门阵摆起来了,嗡嗡一片,俱为渔樵闲话。多老人,多中年,高谈阔论,或挥斥方遒,或涵天盖地,或慢条斯理,盖是天下大小事,尽在一壶间。壶是紫铜壶,碗是盖碗,灶是老虎灶。我要了一碗茶,一些吃食,独坐。茶博士是一位长髯老者,扎辫子,着长衣,手提茶壶,极夸张,极妖娆,忽快忽慢,似奔跃,似舞蹈,将将要去,忽自背后跃出一条银线,堪堪落在我的茶碗里,堪堪落满,银线即逝。再看,背影已杳,恍如残梦。灯光渐起,满院茶客,或正襟危坐,或笑逐颜开,有风情万种,有冷然肃杀。灯火昏黄的屋里,一人危坐,手拿算盘,脸戴着川剧面具,宛如身处金庸武侠中的江湖深处。

有人走,有人来,夜渐渐深了。正聊着的忽听到耳边清净,猝然四顾,陡然噤声,静极了。都走吧,话明天继续说,棋明天接着下,牌明天接着打,听曲的,发呆的,恋爱的,都明天吧。有人在离座的桌椅声中蓦然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半日方才回过神来,起身慢慢走进夜色。

我也起身离去。深夜的成都是宁谧的,灯火映在石板路上,有着雨夜的光晕。灯火阑珊处,依然有人在拍照,在喁喁细语。转过一个街角,繁密的枝叶遮住了街灯,竖插的旧木板,比暗夜更暗一些。茶店已经关了,两盏灯笼只照亮了两圈昏黄的光亮,板壁上的一副对联,是杜甫的《重过何氏五首》中的句子:“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

寂静的深夜长街上,有人唱起了那首《成都》。不知是夜色忧伤了歌声,还是歌声忧伤了夜色。灯火摇曳着,仿佛一颗颗流星。我也跟着唱起来: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你会挽着我的衣袖

我会把手揣进裤兜

走到玉林路的尽头

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

(作者系安徽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郭羽,贺兴梅,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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