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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老寨精灵②橙子黄|黎世泽专栏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2-05-13 14:54:50 字体:

一棵橙子树,长在我家老屋旁。

橙花开得迟,百花将要散尽、快到暮春时节,在苍翠茂密的叶片间,才悬挂白色的花朵。状如灯笼,玲玲珑珑。质如白玉,温温润润。香如栀子,馥馥郁郁。密密匝匝的花,含情脉脉,欲把春天挽留。

这时的太阳初露锋芒,张扬地打在橙子树上,橙花的芬芳更加浓烈,浓得就像弹不开的相思。成群的蜜蜂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抱团似的飞舞,嗡嗡地唱着春天的烈烈颂歌和依依别歌。树外的田地里,人们驾牛耕犁,泥土馨香,秧苗葱茏。杜鹃声声,清脆明亮,催促满栽满插的大忙时节。

橙子树郁郁葱葱,青青绿绿,密密实实。密得不透风,比其他的树密。绿得太刺眼,比其他的树绿。高高大大,挺挺拔拔,粗粗的树干,散漫的枝叶,像一朵巨大的浓云。

橙子树是我休憩之所。那年冬天和翌年春天,我常常生病,瘦削的身上刺满针孔。当父亲母亲出工上坡了,我一人躺在屋里,倍感寂寞,就走出门外,静静地坐在橙子树下,坐在勃勃生机的暮春初夏里,像被柔软的大手抚摸,像被温暖的怀抱拥抱,浑身的疲软、绵绵的疼痛,仿佛就好了许多,浮躁的心里有了恬适的依靠……

我还喜欢月下的橙子树,清辉如水,树叶闪亮,好像眨闪无数的眼睛,安适,淡然,恬静。当我从童年到少年,许多个月夜,独立树下,仰望辽远的夜空,凝望迷蒙的远山,聆听寂静的夜晚,有时思绪飘得很远,有时什么也不想,有时就与自己轻轻交谈,消融少年的忧愁,分享少年的喜悦。橙子树,就像是知心的朋友。

有时,橙子树也是我的“避难所”。小时候的我免不了惹大人生气。一天,母亲没按我的要求煮白米饭,摇头不吃粗糙的红苕,母亲生气了,拿着荆条要打我。我感到委屈,飞快地爬到橙子树上,躲在浓浓的绿云里。母亲怕我发生意外,和言劝我下来,但一时倔强的我,不为所动,要让母亲尝尝我的“厉害”。眼看天快黑了,十分着急的母亲搬来祖母。祖母轻言细语地说:“孙啊,哪个当妈的不为儿女着想……下来啊,我煮白米干饭……”我知道,家里的米缸见底了,父亲母亲正在想办法呢,我突然感到自己不对,乖乖地从树上溜下来,流着泪向祖母和母亲说声“对不起……”橙子树突然飒飒地吹响,好像为贫寒的岁月摇头叹息,也好像为我懂事的转变点头称赞。

春末,在树上阳光斑驳的枝叶间,便可见累累的小果,绿绿的,像圆润的玉珠。我们小孩盼望果子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吃,就不会饿肚皮了。夏天,树上的小果渐渐膨胀,从指头样,到杯口大,看着看着,就变成碗口大了,但还要成长,到了初秋,就有人头大小了,就可以吃了,但小孩没得到大人的同意,是不会摘的。

这时节,收割了水稻,就要收集稻草。稻草盖房、引火、喂牛、垫猪窝、垫狗窝……用处很多。稻草一扎一扎的,像密密麻麻的士兵,晒满田坎和田周围的空地。这么多,如何收?一般就垒积在屋前屋后或田边的大树上,这有个特殊的称谓叫踩草树。在大树树干离地两三尺处捆绑十字木架,稻草就在十字木架上踩积,一扎一扎的稻草一层一层地踩紧踩平踩顺,以防散塌和雨水。草树渐渐踩高,一人在上面踩,一人在下面递,最后踩成上下小、中间大顺滑的梭子样。

祖父把稻草踩在屋旁的橙子树上。祖父在树上踩,我就在树下递。我递得很使劲,递得满头大汗,身上沾满叶屑痒痒的,也不停下。祖父一边接住我递上的稻草踩紧踩平,一边呵呵地笑,挤兑热得赤红的面颊,露出掉了门牙的黑洞洞的嘴巴。当渐渐踩上去的时候,祖父叫我歇一下,我坐下来用手扇风凉快,随即闻到橙皮的刺鼻味,在干燥的秋天里十分明显。祖父摘个橙子,剖掉皮,丢下白白的橙心。我一下狂喜,我流汗挨累,竟得到了祖父的犒劳。

这时的橙子还青葱,还干涩,还苦麻,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涩麻的味道,仍是小孩的至爱。我用力地掰开橙心,深深长长地嗅闻,仔仔细细地打量,那一瓣一瓣的,有梳子般大小,我们就叫梳子橙。

到了寒露霜降时节,橙子就渐渐变黄了。树叶仍是一片苍翠,黄黄的橙子就像黄黄灯笼,在青枝绿叶间,高高低低隐隐浮浮,眯眯眼眼憨憨笑笑,探头探脑龇牙咧嘴。我那时就常常流连在橙子树下,也探头探脑,与它们对视,和它们憨笑,指着数着,给它们编号:一、二、三……但,数不清,编不完。

老寨子的秋天,白天,太阳高照,温暖热烈;夜间,凉雾袅绕,露水浓重,让橙子颗粒饱满,水分充足,酸甜适度,苦麻适宜,口感湿滑。村里的老中医说:橙子清热去火,疏肝理气,祛风除湿。

我家的橙子就名播远扬。

父亲爬到树上摘橙子,为摘向阳的大个的,爬到枝尖上去,枝尖弯曲厉害,父亲像猴子一样闪闪晃晃,真害怕枝断人掉呀。父亲将橙子丢下来,我赤脚在树下跑来跑去地捡。我不小心摔倒了,父亲着急地问:“绊倒没有?”“没有。”我笑嘻嘻地爬起来,抱起橙子,周周正正地装在箩筐里,满满实实地装一箩筐两箩筐。

来我家吃橙子的有供销社的,有食品站的,有粮站的,有茧站的,在那时,他们都是四方吃香人物。他们或许念着我家的橙子好,以及父亲的热情厚道,也给了我家“便利”——买盐买肉时,分量充足;卖公粮时,不会说尘屑多……我家的橙子真有好大的面子啊!

但,无论别人怎样喜欢我家的橙子,父亲母亲也总要留着一些,还让它们继续挂在树上,一直挂到小雪大雪。这时候,橙子经霜打雾袅、冬阳普照,愈发橙黄,黄得透明,黄得晶亮,颗粒更饱满,水分更充足,咬一口,甜甜酸酸嫩嫩滑滑的味道,从满口一下子涌满全身,舒舒畅畅地滋润着筋筋脉脉的角角落落。

母亲背着橙子去二十里外的场上。我知道,那是外公外婆喜欢我家的橙子。母亲背上满满的一背篼,我跟在她的后面,摇晃着走在窄窄的“毛狗路”上。母亲“嘿哟嘿哟”地蹬爬那叫卷洞桥高坡和黄桷树高坡,汗流浃背地背拢场上,很多人围过来,嚷嚷:“梳子橙!买一个!”我知道,母亲需要钱,需要向米缸里添装大米,但她连连摇头:“不卖!不卖!”母亲背着橙子,大踏步地走去了……

母亲背了一季一季,我跟着走了一趟一趟,转眼间,蓦然发觉,我已是中年了,父亲母亲都已老了,祖父祖母以及外公外婆均已离去好久了。那棵橙子树还在,还葱郁,还开花,还结果,到了秋天,满树黄澄澄的灯笼,在枝繁叶茂间,还眨眼,还憨笑。当我回到老屋的时候,总会伫立在树下,静静地看一会儿,静静地想一会儿,不由想起世间许多事,不断看明世间许多事。

责任编辑:熊冬梅,冉开梅,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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