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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凡人小记⑩我们像葵花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1-09-13 15:53:36 字体:

我和西娃同年同月生。他住在院子的西边,我住在院子的东边,人们便叫他西娃,叫我东娃。在比较正式的场合,或受到别人尊重时,便叫他李西,叫我黎东。

西娃喜欢跟他老汉儿走人户(方言:吃酒席)。走人户能吃上肉,能大口地吃。西娃吃肉老拣最肥的,人们疑惑地望着他。他老汉儿说:“吃肥肉不塞牙。”我知道,西娃吃肉老是吃不够,吃肥肉才能投点瘾。

我和西娃在一起玩,他问我:“喜不喜欢吃嘎嘎(方言:肉)?”我说:“咋不喜欢?”他说:“去捉鸣嘎子。”我说:“不吃鸣嘎子嘎嘎。”他嘻笑:“哪个吃鸣嘎子嘎嘎?”

鸣嘎子就是我们称作蝉的小飞虫。西娃是给住在沟下方的工人的儿子捉鸣嘎子。工人的儿子喜欢玩鸣嘎子,工人打着光胴胴跑遍几个坡,爬上许多树,腿上手上肚皮上都划出条条血口子,却老是捉不到。

西娃对工人说:“我捉嘛。”工人说:“捉到了吃嘎嘎。”西娃说:“吃肥嘎嘎。”

我们很相信工人,因为那时工人就是有钱人,工人一定有钱买嘎嘎。但我为西娃担心,鸣嘎子机灵得很,怎么捉得到?我把这个担心告诉他,他却“啪啪”拍胸脯:“看我的!”

原来,西娃独创了捉鸣嘎子的绝招。他教我:“折根细条子。”我折了一根两尺长的细竹条。他又教:“条子上搅缠蜘蛛网。”我跑到屋檐下,在竹条上卷绕一个个蜘蛛网,蜘蛛网绕满了竹条。他再教:“浸湿水,擀拢来,捏成团。”我如此操作,竹条的顶端形成了一坨黏性极强的蛛网团。最后,他教我把竹条捆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

他接过竹竿,悄悄地来到树下,悄悄地把竹竿伸到树上,悄悄地把竹竿上的蛛网团往鸣嘎子身上一粘,抱在树枝上暴躁叫唤的鸣嘎子瞬间被凌空拧起,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掉。我接过竹竿,笑嘻嘻地试了几次,每次鸣嘎子都无奈地挣扎,挣得长长的竹竿颤悠悠地闪,闪得我心里颤悠悠地开花。

我们为工人的儿子捉了很多鸣嘎子。工人的屋里飞满了鸣嘎子,白天黑夜满屋都在唱歌。工人果真讲信用,煮了一大锅肥肉。

“李西!吃嘎嘎!”工人敬重地叫“李西”,郑重地把一碗肥肉端给西娃。当然,上山打鸟,人人有份,东娃也得到了肉吃,工人也敬重地叫“黎东”。

肉里熬有青椒夹、苦瓜丝,这是那时我们那里最奢华的炒法。青椒、苦瓜混合肉片,与肉相融,肉软糯糯的,青椒辣丝丝的,苦瓜苦颤颤的,浓浓郁郁的清香味,袅袅绕绕扑面而来。

“吃嘎嘎!”西娃包嘴包嘴地海吃,吃得满脸通红,吃得满嘴油腻腻的。

西娃捉了一次次鸣嘎子,吃了一碗碗青椒苦瓜炒肥肉。西娃很喜欢夏天,很留恋夏天。但,夏天匆匆地过去了。

夏天一过,就该读书了,我们纷纷去了学校。西娃没和我一起去学校,他学木匠去了。

“我娘说,学了木匠,就有肉吃。”西娃告诉我。

他背起锯子、斧子、刨子、凿子等工具,弯腰驼背地往北走,到七里外的村子。我背起红苕、大米、咸菜等吃食,孤单寂寞地往东走,到二十里外的学校。

我每两周或每一月回家一次,我每次回家就到院子的西边找西娃,却次次都没找到。他娘说西娃学木匠哩。

放了寒假,我从学校回来了,木匠师父也放徒弟回家过年了,我见到了西娃,见他手上一条条口子,沟回纵横,像裂开的张张血口大嘴。我知道这是拉锯子、推刨子、砍斧子造成的。

“痛不痛?”我问。

“不痛。”

他悄悄地转过身,悄悄地抹眼睛,眼里却没有泪水。

我知道,他哭过,大哭过。在漆黑的夜里,躲在屋子的角落,对着黑魆魆的山,对着莽莽撞撞的风,大声哭泣,哭得全身抽搐,哭得嗡嗡哞哞,像一头没成年的水牛。

“大哭了,哭过了,就不哭了。”他告诉我,歪着脑袋,显得很神奇的样子。

我看不懂仿佛蒙有一层迷雾的神情。

“吃肉了吧?每天都吃吧?”我问他。

“我娘说,出师了,挣钱了,就吃。”他问我:

“学校好吗?”

“不好。”

“考试好吗?”

“不好。”

“挨骂没有?”

“没有……”

我的眼里涌起了泪水。

“哭吧,大哭吧。”他歪着脑袋告诉我,还是很神奇的样子,“大哭了,哭过了,就不哭了。”

我摆着头,看不透仿佛蒙有一层迷雾的神情。

西娃当了两年学徒,还没出师,师父就出去了。

人们那时都在喊: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村里许多人都往南方跑。他的师父也去了。他没跟师父去。

这时,村里有个泥水匠也要出去,想找一个提灰桶的徒弟。西娃说:“我提嘛。”他便跟着泥水匠师父出去了,成为蠕动在城市里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西娃爬上高高的铁架,见地面的人就像小蛤蟆,不由浑身颤栗,脸青面黑,使劲地抓住铁管,不敢丝毫动弹。

“莫往下看,就当睡在床铺上。”师父教他。

西娃在工棚里睡的床铺,就是建楼浇筑制模的木工板,他来到工地见工友们都用这个当床,他也铺上一块,四角垫上几块砖头。在提了一天灰桶或抹了一天灰墙后,四仰八叉地躺上去,舒舒畅畅,全身酸痛的关节都“吱吱咯咯”地打开了,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

“平起看,就像大块大块地吃肥肉。”师父又教他。

吃肉,吃肥肉,吃青椒苦瓜炒肥肉!浓浓郁郁的清香味,仿佛扑面袅绕!西娃舔舔嘴皮,口水流下来了。

在高高的铁架上,他终于如履平地,像林间雀跃欢快的猴子,上上下下轻轻灵灵。

一个月下来,西娃领了一大把钱。一年下来,西娃积了一大捆钱。

春节时,西娃回来了。他穿着齐整的西装,迈着锃亮的皮鞋,还甩着鲜红的领带,像漂亮的大公鸡抖动油亮的羽毛,从院子西边走过来,来我家过年。

“李西!啧啧!”人们不时赞美。

其实,西娃的这身行头是他在一家“十元店”购买的,他穿上之后就感到心痛了,后悔糟蹋钱了。过年的酒席结束后,他就脱了下来,藏在箱子的最底层。在往后的二十五年里,他翻出来穿过两次:一次是他讨婆娘,一次是他儿子讨婆娘。

“西娃,有钱吃肉了?”席间,我问。

“嗯,嗯。”西娃大口地吃肉,还是挑最肥的。

“西娃,肉吃够了?”我又问。

“没够哟。”他说,“我娘说,要修房哩,要讨婆娘哩。”

第一次领了工钱,工友们大呼小叫着,拍打簇拥着,乐颠颠地下馆子“打平伙”。西娃和他们一起跑去,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撤退回到工棚,掀开木工板床铺,把捏得皱皱巴巴的钱,悄悄地放了回去,放回到一只蛇皮口袋里,然后,一个人在空旷寂静的工棚里蒙头大睡。

到了年终,蛇皮口袋里装了好多钱,西娃把它们清理得整整齐齐的,用塑料绳紧紧地捆在一起,有沉沉的一大捆。

“走哟,打平伙!”工友们又呼叫着。

“要得,打平伙!”西娃冥思苦想一阵,果断地大方一回,异常兴奋地和工友跑向馆子,一到馆子,就响亮大喝:

“老板,青椒苦瓜炒肥肉!”

几年后,西娃有钱修房了。西娃是泥水匠,又学过木匠,他修房不请人,自己修。

下桩基,浇基础,筑圈梁,砌砖头……他计划着一个个程序,推进着一个个程序。每完成一个程序,仿佛从泥水里爬出来的他,就向母亲脆生生地喊:“娘,青椒苦瓜炒肥肉!”

那年,西娃修了房。那年,西娃讨了婆娘。那年,西娃双喜临门。

那年,我也有了人生的一次转折。那年七月,东娃想成为中新社的一名记者,想到大西北闯荡人生,面试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娃儿哪,那儿好苦,会让爹妈担心的。”那年九月,一所偏僻的乡村中学收留了东娃。那时他已经长大了,自己能去报道的,父亲却非要送他。父亲为他背着一条棉絮,他扛着一张篾席,走在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泥土操场上,黑黑胖胖的校长,像弥勒佛笑容可掬,“欢迎!黎东老师!”

东娃打开一间房间,他和父亲收拾了一下午,发霉而潮湿的房间竟变得敞亮而温馨。他的身体就在那小小一隅,得以寄托。他的灵魂也在那小小一隅的读写中,翩翩飞舞。

城市化的浪潮像充气的气球“嗤嗤”地膨胀。人们纷纷涌进城市。

西娃在汹涌的潮流里,一年一年外出,一年一年归来。

多年后,我也进了城。

一天,多年不见的西娃打来电话,兴奋地喊:“我买房了,交的全款!”

他要请我吃饭,以示祝贺。在一条狭窄小巷的简陋餐馆里,我如约前往。

“你住城里了?”我为他高兴。

“不,娃儿住。”

“娃儿住?”

“娃儿大了,城里没房,哪能讨婆娘?”

原来,他是为儿子买房,能让儿子聚上媳妇。

“你这个老子!”我哑然。

“是啊,谁叫我是他老子?”西娃也嘶嘶地笑。

我突然发现他一下子老了,白发满头,皱纹满面。我心里猛地抽动,鼻尖酸酸的。

“西娃,吃肉吗?吃够了吗?”我在泪光中看见西娃模糊不清。

“哪吃够哟?不过,今天吃过够!”西娃提高嗓音,向餐馆的柜台吆喝,“老板,青椒苦瓜炒肥肉!”

一大盘肉上桌了,肉里熬有青椒夹、苦瓜丝,青椒、苦瓜混合肉片,与肉相融,肉软糯糯的,青椒辣丝丝的,苦瓜苦颤颤的,浓浓郁郁的清香味,袅袅绕绕扑面而来。

“吃呀!好吃!”西娃招招手,便包嘴包嘴地海吃,吃得满脸通红,吃得满嘴油腻腻的。

在他无拘无束、放荡不羁的样子里,东娃想起他曾经的困境,几多艰难,几多酸楚,几多无奈。曾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在幽暗寂寞的角落里,踽踽而行,对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着匆匆忙忙的脚步,突然哭了,哭得无遮无拦,哭得恣意荡漾,汹涌的泪水浩浩荡荡,全身的关节仿佛一下通畅了,全身的枷锁仿佛一下挣开了……

“大哭了,哭过了,就不哭了。”东娃想起西娃年少时说的那句话,那一刻,他懂了西娃那时迷雾一般的神情。

的确,大哭过后,就不会轻易哭了,就要坚实得多,就要敞亮得多,就像向日葵,坚强地朝着阳光……

“吃吧!”东娃拿起筷,也大口地咀嚼青椒苦瓜炒肥肉,在满口油腻又浓郁清香的味道里,和西娃轻言慢语:

“快老了哇。”

“就快老了。”

“还出去吗?”

“还要出去。”

“还挣钱?”

“还挣钱。”

西娃搁下筷子,静静地说:“挣好多钱,买好多肉,吃一辈子,一辈子吃够。”

西娃嘿嘿地笑。东娃嘿嘿地笑。笑着笑着,西娃哭了,东娃也哭了。

“哭啥呀?!”西娃说。

“哭啥呀?!”东娃说。

责任编辑:熊冬梅,冉开梅,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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