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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凡人小记⑥晶莹的大针管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1-07-21 09:56:57 字体:

我那时已经读书了,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齐声朗读:“赤脚医生就是好……”在琅琅的读书声里,我的脑子里塞满了林志堂,以及林志堂的有父亲大烟杆那么粗的大针管,有母亲纳鞋针那么长的大针头。

林志堂的大针头第一次扎进我的身体里,是他来打预防针。这是政府免费给细娃“点豆豆”。“点了‘豆豆’不得病哟!”队长敲起锣锣,扯起鹅颈项使劲地吆喝,“快来哟!快打哟!”

林志堂挨家挨户地打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人们叫她“风灯儿”。为什么叫风灯儿?可能是因为她走路轻盈,姗姗摇曳,像春风吹拂田坎上的小柏树吧。风灯儿背着药箱,黑色的四四方方的药箱一耷一耷的,击打她柔软的腰肢。

上针,吸药,推动活塞……林志堂把弄针管的手法娴熟。但我看见大针管晶莹剔透,大针头寒光闪闪,背脊冷汗直冒,周身的神经都扯了起来,“痛!痛……”

母亲把我死死地夹在腋下,我恐惧地挣扎,倏地蹿了出去,不知疲倦地奔跑,逃脱了母亲和林志堂,在人迹罕至的岩边游荡。

“小花狗,小花狗。”

漫山遍野传荡着母亲的呼唤,也响起林志堂和风灯儿长长短短的声音。

我没有应答,等到太阳落山了,才偷偷地回去,悄悄地潜在屋后。但当我像老鼠一样刚一探出头,几双铁钳般的手脚就齐涌而至。林志堂和风灯儿竟还没有回去。

我绝望地哀嚎,放肆地咒骂林志堂十八代祖宗,鱼死网破般地挣扎,还在风灯儿柔柔的腰肢上踹了一脚,分明印上我脚趾叉开的狗脚印,像一朵盛开的大大的梅花,在日暮时分那样明显和清晰。

大针头第一次扎了进来,不晓得痛不痛,因为我在挣扎吼叫,痛神经被掩盖了。

我后来真实地感觉到,长长的大针头扎在身上,是撕裂般的疼痛。

那几年我身体虚弱,常常生病,在深夜里发高烧、出大汗。父亲就背着一颗“火炭”似的我,飞一样地去找林志堂。

我软塌塌地伏在父亲的背上,无力睁眼,脑里漆黑,只听得远地狗子饮泣,霜雾“簌簌”洒落,还听见父亲“啪嗒”的脚步声和“呼噜”的呼吸声,感到声音异常怪谲,充斥四周,像无数个人在走路。

“爸爸,怕……”黑夜让我恐惧。

“不怕,不怕。”父亲瓮声瓮气的声音很快被茫茫的山野吞噬。他双手更加用力地反搂着我,仿佛怕我也随着声音消失而去。

当猛然响起暴躁的狗叫声,就到林志堂的屋了,我才感到一下敞亮了。

“林医生!林医生!”父亲大喊几声后,林志堂就打开了门,让我们进屋。

风灯儿也起来了,从温暖的被窝突然来到寒冷的空气里,打几个深长的喷嚏,迅速地走到灶前,引火烧柴,在锅里煮大针管和大针头。

锅里开水扑扑腾腾,大针管和大针头在水里忽忽闪闪。“好了。”林志堂用铁钳夹起,针管和针头“嗤”地对接。煤油灯虽然浑黄黯淡,但遮不住大针管晶莹剔透的熠熠光芒,大针头咄咄逼人的寒光闪耀。我浑身颤栗,冷汗密集。

长长的大针头刺穿进来,由表及里,越刺越深,一种撕裂般的锐痛,像波纹顷刻扩展全身。

我哭了几声,感觉消解不了疼痛,又哭了几声,便咬紧牙齿,把头埋进父亲的怀里,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腰。

“小花狗,乖乖……”

风灯儿双手插入我的腋下,紧紧地兜抱着。我感到那柔柔的手臂和温温的体热,突然觉得并没有那么惧怕。

漫长的注射完成了,林志堂轻轻地吁气,风灯儿也轻轻地吁气。我的身体仿佛一下轻松了,就像一根飘摇不定的羽毛,慢慢地坠落下来。

这次,我没有大骂林志堂,没有诅咒他十八代祖宗,也没有在风灯儿柔柔的腰肢上,踹一朵大大的梅花。

我知道,是林志堂用父亲大烟杆那么粗的大针管和母亲纳鞋针那么长的大针头,保住了我的命。

“赤脚医生就是好……”我记起了老师教的课文。

林志堂说,你发烧不止大汗不停的,在你老汉儿的背上难受吧。

林志堂就到我家里来了。他晚上来,风灯儿也一起来。

林志堂给我打针前,依然要先煮大针管和大针头。大针管和大针头在大铁锅里煮。我们一家人煮饭就用这大铁锅。我生病时吃不下别的东西,就喜欢吃渣肉粑粑,母亲就在这大铁锅里煎渣肉粑粑。

母亲递着柴禾,拉着风箱。风灯儿过去帮忙,拿着刷把,甩开臂膀洗刷大铁锅,浓烟让她轻轻地咳。她拿出一包肉,轻言细语地说:“小花狗缺乏营养,让他吃好点。”

这包肉鼓鼓胀胀的,可以煎好多回渣肉粑粑哟!

母亲接过肉,紧紧地抱着,然后扯起胸前的围腰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好了。”林志堂走到灶边夹起大针管和大针头,“嗤”地对接。当长长的大针头刺进来,活塞推动,胀痛和锐痛相互交织相互挤压,我感到并不疼痛了。不过,我还是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用手掐住父亲的腰。风灯儿依然托住我的腋下,兜抱着我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像兜住千斤重物。我依然感到了那柔柔的手臂和温温的体热。

“小花狗,乖乖……”

风灯儿笑了,脸上盛开一朵花,在昏暗的灯光里,像灿烂的明月,像艳丽的朝霞。

“赤脚医生就是好……”我记起了老师教的课文。

“林医生,风灯儿阿姨。”我舒爽极了,想和林志堂、风灯儿说话,“为啥我叫小花狗?晓不晓得嘛?”

“你说呀。”风灯儿脸上的花朵依然鲜活亮丽,林志堂肃然的脸上也荡漾微笑。

“我娘说,狗有十二条命,小花狗就有十二条命。”

“对呀,小花狗有十二条命。”

“你也有十二条命。”我认真地对风灯儿说。

“对呀,我也有十二条命。”风灯儿认真地点点头。

外面起风了,冷霜丝丝缕缕,寒气逼人。

我看见东墙上斜射一团淡白的月光,月亮要落土了。

“你们该回去了。”我对林志堂和风灯儿说。

他们起身出门了。药箱在风灯儿柔柔的腰肢上一耷一耷的,她跨出门槛,扭过头来,挤兑一下眼睛,笑了笑,脸上又绽开一朵花,像灿烂的明月,像艳丽的朝霞。

“路黑,莫绊倒。”我喊。

“我们两个,不得绊倒。”

“路黑,莫害怕。”我又喊。

“我们两个,不得害怕。”

我听到他们“嗒嗒”的脚步声和药箱“啼嗒”的撞击声,响在漆黑的夜里,响成一串熠熠的亮光……

又是一个夜晚,又起着雾,又下着霜,林志堂又一身湿漉漉地来了。

煮针,上针,吸药,注射……大针头刺穿进来,活塞缓慢有致,我像吮吸娘的奶头,像吹拂温柔春风,像嗅闻馨香花朵,像沐浴暖暖阳光……

“赤脚医生就是好……”我又记起老师教的课文。

“林医生,风灯儿阿姨……”我舒爽极了,想和林志堂、风灯儿说话。

但我突然想起药箱是林志堂背来的,突然想起打针时没有一双柔柔的温温的手,突然想起风灯儿没来。

“风灯儿阿姨呢?”我问。

“走了。”林志堂平静地说。

“去了哪里?”

“很远的地方。”

“好久回来?”

“不回来……”

“不回来……”我轻轻念,蓦然一惊,“是,是,死了……”

林志堂静静地没说话。

我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想起风灯儿笑成一朵花的脸,像灿烂的明月,像艳丽的朝霞。

“和我一样发烧出汗吗?”

林志堂点点头。

“她不是说她有十二条命吗?”

林志堂吚吚呜呜地哭了。

夜,静极了。

屋顶的霜雾咝咝唦唦,如深邃的幽冥里隐约缥缈的叹息。

我看见东墙上又映照一团月光,月亮又要落土了。

林志堂该回去了。他站起来,紧紧黑色的大衣,推门出去,我看着药箱在他腰间一耷一耷的,就想起了风灯儿,想起了风灯儿笑成一朵花的脸,像灿烂的明月,像艳丽的朝霞。

“阿姨不在,路黑,莫绊倒。”我喊。

“不得绊倒。”

“阿姨不在,路黑,莫害怕。”我又喊。

“不得害怕。”

我听着林志堂“嗒嗒”的脚步声和药箱“啼嗒”的撞击声,在茫茫的寒夜里渐渐远去……

然而,“嗒嗒”的脚步声和“啼嗒”的撞击声,仿佛一直在响,一会儿是林志堂的,一会儿是风灯儿的,响在我心里,在我心里一直响,响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我是浪迹在外的流浪人。

很多年后,我每次回到生养我的那个地方,都要去村卫生室。在那里,林志堂是资格最老的医生,这个孤寡老人出神入化地把弄着针管。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针管,我就想起风灯儿,想起那笑成一朵花的脸,像灿烂的明月,像艳丽的朝霞……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风灯儿生病发烧时,林志堂没有用药箱里的最后一支针药,风灯儿要他留给刘家湾的刘老三,刘老三有三个细娃,三个细娃不能没有爹呀。她说,我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唐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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