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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文学| 走遍西藏⑦我的昌都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西藏老王 发布时间:2021-04-06 09:39:22 字体:

《新唐书·西城传》记载:“(东女)有八十城,以女为君,居康延川(昌都),岩险四缭,有溺水(澜沧江)南流,缝革为船。”昌都地势险要,乃西藏东大门,川藏咽喉之地。这也是吐蕃入川进入中原的捷径。吐蕃、羊同联手,灭了东女国,昌都成为屯兵之重地。当年,文成公主一行自青海玉树南行进昌都,期间所见蜀国风情、汉地商旅景象,定会勾起公主思乡之情。

1973年青稞苗青青,参加工作第二年,我从机关调入昌都汽车修配厂。这个承担了西藏昌都汽车运输系统车辆修理任务的工厂,坐落在加卡镇。有一村落,便是著名的卡若遗址。卡若遗址的出现,表明了距今4000至5000年前,高原之地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遗存。出土文物佐证,藏东高原之地与黄河流域的农业文化交流广泛。又有学者考证“发端于卡若遗址的晚期碉楼式建筑,后来成为高原藏民族民居建筑的鼻祖”。

若干年后,重返昌都。到卡若遗址公园探访,近看遗址区。当年,少年意气勃勃。和伙伴们在遗址所在的澜沧江西岸,垂钓,狩猎。遗址旁有水泥厂一座,周日休息,在朋友家中品尝猪肉罐头烧澜沧江胡子鱼。酒过半,高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那时的昌都,冬天似乎来得早些。十月底尚不是太冷,江边小城的人们却已经早早加上了秋衣。从我们住的楼上远望,恰是两河一江岔口处(扎西河、昂曲河与澜沧江),河右岸紧贴川藏公路,江岸曲折,沙滩、乱石,乱岩中散布着小块的绿地,有百年老柳树,叶子已开始泛出黄白色。左岸空旷,一片荒芜的草滩,人称“马草坝”。正是秋草衰黄之时,所谓风沙雪雨、野云大漠、雁声凄楚,最能揭示边塞的荒凉哀怨。也因为如此,广游四野,行旅赴边的相思别情,常常又为豪迈之勇感染。

昌都乃西藏东部门户。毗邻川滇青海,古为交通要冲之地。联豫(清代最后一位驻藏大臣)有《修理西藏道路桥梁折》,向当朝的皇帝奏道:

窃查西藏地方,跬步皆山,由悬崖陡壁中凿成鸟道,以通行人。其下沟涧深凹,人畜踣堕,渺无踪迹。夏令冷雪泮涣,势如倾岳。驿递之往还,商货之出入,时有阻滞,而运饷运械,中途倾覆漂溺,尤为可虑。查由前藏至察木多(昌都)为东路,计程二千六百余里,分为三十二站。臣拟遴派熟悉工程之员,逐段勘验,兴修其路……

这个折子,落有一行朱批:“该部知道,钦此”。也就是说皇上批阅了,川藏之路没有修成,联豫的美好愿望成了空想。

昌都解放,开启了新纪元。修筑川藏公路,可称一大壮举。在怒江边的峭壁之上,清晰可见斧凿的“征服山”三个大字,筑路人之艰幸,油然浮现。而从昌都往川边行进,首先要通过的达马拉山,有弯道九十九折,亦称九十九道再回头,且道路狭窄,曲折颠簸之险,无不令世人惊叹。

一座老城,破旧中尽显沧桑,尤其是老街区,充溢着边塞的古旧。昌都有东西大桥,出东大桥为达马拉山,通往川康之地。联豫在炉边诗六首中曾惊叹:

涧水不可量,一落千丈强。雪深泥滑仆且僵,身欲奋飞归故乡。故乡不可到,天阙难翱翔,立马回顾心茫茫。

2000年,回到久别的昌都,在芒康县曲孜卡温泉小住。入夜,取一小碟凉伴牛舌,啤酒一瓶,来到温泉池,边泡边饮。水雾迷漫,又有冷月在山中游移,陶醉之美难以诉说。

常常思念起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哪怕只住过几天,抑或就一个夜晚,甚至是蜻蜓点水般经过这里,一定会或多或少地留下思念。坦白地讲,随着岁月的增长,尤其是这些年来,愈加怀念那个小城。暗自断言,会在某一个日子里,叩开河岸边旧砖楼的门扇。曾经,不止一次从卧龙街穿行,沿着老街的嘈杂,走遍这个小城,抵达唯一的书店,掀开厚厚的、有浓郁酥油味道的门帘。到新华书店看看,犹如回家看看。在书香里嗅嗅味道,就能安慰倍受高原困囿的心。大骨头炖萝卜、凉伴三丝、有哈喇味的腊肉白菜,人间寡味最清欢。

我乘坐解放大货车,因为没有棚杆,只把半边蓬布搭在车头上,钻在蓬布下,裹着件老羊皮大衣,唱起:

祖国叫我守边卡,

扛起枪杆我就走,

打起背包就出发。

寒风细雪从车厢的空隙处吹进来,三四个小时以后,大雪堆满车箱。我从雪中钻出来,迎着漫天飞雪,大唱: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过了左贡县城,到达抢运粮食指挥部所在地竹卡。竹卡拔海不足3000米,产玉米,可种植各类蔬菜。在龚统计的带领下,开出一小片菜地,撤下了小白菜、香菜种子。

澜沧江水势汹涌,把竹卡劈成南北两岸。南岸田野平缓,林木高大,掩映着几户、十几户的小村庄。北岸山岭险峻,怪石沿江岸排开。有铁索桥飞架于两山夹峙之中。在竹卡山谷里那一段时间,工作组白天分头登记抢运车辆的来往情况,及时调整运力,协调运输中的有关事宜。晚间大家轮流值班,妥善安排到站车辆的紧急抢修和司机住宿。

由此,认识了一位手持半自动步枪、当年参加平叛的民兵英雄。一米八的个头,典型的勇武的康巴汉子。英雄保持着沉默,因为英雄是位哑巴。他专门给伙房劈柴禾,从不偷懒取巧。有时,运副食的车子来了,又成了装卸车的主力。和英雄一同来的有两位姑娘,年轻漂亮,干起活来十分利索。休息日,两位姑娘主动给我们洗衣裳,江边上,传来她们清脆而朴实的歌声:

喜马拉雅山麓,阿若,

年轻而又长寿。

雅鲁藏布江流,阿若,

年轻而又长寿。

芒康县医院前来巡诊的西诺医生讲:这是一首在芒康流行的果谐,歌名叫《朋友》。那时节,民族亲情,不分藏汉彼此。

想想那些街上有毛驴、雨天多泥泞、初夏可到山中捡拾青杠菌的日子,这个城市对我们很是呵护,始终都是温情的。当然有过暴雨的侵袭,有过严寒的冬天,但却极不张扬,四季平安,随季而匆匆。似乎每个季节,都有约定。达玛拉山飘逸的风儿,一遍一遍、一轮一轮地送走了苦涩但充满了欢愉的日子。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本无心,悠然伴幽独。对此脱尘鞅,顿忘荣与辱”。最终走遍了西藏所有的县城,走遍了一多半的乡镇。钟情而迷恋着山水,每一座雪山耸立起一座丰碑,每一条河流都会唤起“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的边塞感叹,化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悲情。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昌都是故园,念之切切梦寐神驰。一路走来,去过多少农田贫瘠、村居简朴的地方,也走过了多少壮丽锦绣、流光谥彩的繁华之地。刻骨铭心的还是初心之城昌都。无论我们身处何处,谁不牵挂亲人,牵挂年迈的父母、久日不见的兄弟姐妹。最终,在大家的最隐秘之处,藏着对亲人对故土的深切之痛。

躬身自问,世事沧桑,繁华遍地。从不满十八周岁在昌都工作,于今已经四十八年了,愈来愈感到回首往事原本是苦涩的。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生存与生活的独有感受,最讲究在怀旧中寻此真情。想起那些苦涩的日子,似乎甜就在其中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怆,感恩的心,感激过去的生活,怀念着那些曾经熟悉又逐渐陌生的人们。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说:“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这也许就是我写下走遍西藏的缘由。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唐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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