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互动>七一客户端> 详细内容

老寨人家·老寨系列③餐厅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0-09-30 09:23:21 字体:

强子在工地上仅仅干了三个月,就回来了。

第一个月,除下雨没开工外,强子在开工天数全部出勤,一共干了二十五天半,领了六千六百多元。领到工资的当天晚上,丁二要强子请客,说初来乍到得拜拜“码头”。丁二邀约东南西北的人物,坐了一大桌,强子花了一千多元。他给“大哥”们一一敬酒,很快就喝醉了,摇摇晃晃地回到工棚住处,还不忘马上给老婆打视频电话。

“挣钱了,老婆!”强子满脸通红,脸上绽开了一朵大红花,说了请客的事。

“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玉英支持请客。

强子通过微信,转给玉英五千元,由她保管工资,这个月剩下的五百多元作为他的生活费、通讯费和零用钱。

“照这样干,我们两年就可以修房啦。”玉英脸上也乐呵呵的。

第二个月,强子在开工天数也全部出勤,也领了六千多元。领到工资后,丁二又要求请客。这次丁二邀来更多的人,坐了两桌,强子花了近两千元。

“这个月还拜‘码头’?”玉英有些疑惑。

“丁二说,不拜就没有活路做。”

强子通过微信,这次只给玉英转去三千元,身上多留了些钱。

“有了钱,莫去花花世界啊!”玉英严肃地打预防针。

“丁二说,要备些钱,陪那些‘大哥’炸金花,斗地主。”

“不陪不行吗?”玉英满脸疑惑。

“丁二说,不陪就没有活路做。”

第三个月,强子在开工天数也全部出勤,也领了六千多元。领到工资后,他却没给玉英打电话,也没给她转钱。过了几天,玉英给他打电话,手机响了几次,他才接。

“请客,炸金花,斗地主……搬砖坨,提灰桶,白干了,哎……”强子在电话里嘟嘟囔囔,语无伦次,玉英听到了嘘嘘的抽泣声。

“又是丁二?”

“嗯……”

一阵长久的沉默。

“奶奶的!”一个雷霆般的声音传来,把强子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丁二!奶奶的!”丁二正在和一群人喝着由强子买单的酒,他耳朵凑近手机,好像一个炸雷滚来,吓得一阵哆嗦,手机“咚”的震落在地。强子把手机捡起来,又凑到耳边。

“强子,你回来。”玉英在手机里喊。

“没钱,我……”强子嗫嗫嚅嚅。

“转钱,别急啊,别急。”

强子回来了,玉英却出去了。

强子人老实、脑壳笨,无歪歪肠子,无歪歪心思,外面人多复杂,会吃亏的,再加上屋里有个病人,也确实需要一个壮劳力在家守护。玉英在心里寻思:“他就守在屋里,我出去闯一闯吧。”

这时,正是抢收抢种的大忙时节,“双抢”一过,玉英就到县城去了。家离县城不远,五十来公里,坐车两个多小时,“家里有啥事,可以及时赶回。”玉英与婆婆商量。

但婆婆还是不同意玉英出去,特别是去县城。玉英在老爸送医那天夜里向王达借的钱,婆婆坚决不让玉英到县城王达那里去还,玉英性子急,又与急性子的婆婆争吵一阵后,收拾收拾东西,气鼓鼓地到县城去了。婆婆叹着气,眼泪汪汪地望着儿媳走远。

玉英在县城转了两天,见有招工启事的地方就去看看,最后,她走进一家餐厅。餐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乐呵呵地说:“欢迎,欢迎”。

餐厅上午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如果那时还有客人,待客人走后再下班,中午客人走完后,可以自由活动一两个小时,一天上班时间不低于十一个小时,每月工资二千二百元。端盘子、清理菜、洗碗碟、扫清洁,一月的工资看起不高,但相当于一月喂头大肥猪哩,农村哪能一月喂头肥猪?况且,包吃包住,工资几乎可以净落下,干几年后修房子也是很有希望的。玉英扳起指头合计合计,这里打工划得来。

玉英穿上餐厅工作服,把头梳得光光的,描描眉毛,涂抹淡淡的口红,标标致致的,完全变了个模样。

“啧啧!啧啧!”餐厅里的服务员几乎都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妇女,见到这个年轻漂亮的妹妹,都竖起了大拇指。玉英走在她们中间,真是“鹤立鸡群”。

五十多岁的吴姐对她很热情,牵着她的手东指指、西看看,她感到一股暖流,消融了这里的陌生。

晚上下班后,她和吴姐等五六个服务员住在一间屋里。夜深了,外面街道空旷而寂静,黄绒绒的路灯映照室内的温柔,涂抹慵懒的梦乡。但,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都没有睡意。

“哎呀,人老啰,‘扳’不动啰。”一个年长妇女使劲地揉揉酸软的腰肢,她的一句话,点燃了大家的话题,牵引出心中隐隐的忧虑。

“打工几十年,人都打老了。”

“没打到啥钱啰。”

“老了咋办呀?”

“老了回老家。”

“老了回去种庄稼。”

“老了庄稼种得动?”

“老家房子也没了。”

“修房?用啥修?”

……

“玉英,你年轻,要趁早会点什么,懂点什么,早作打算。”吴姐对玉英说,“我年轻时,没想到这些,现在想到了,人可老了。”

“嗯嗯。”吴姐的一席话,让玉英连连点头,心里漾起阵阵涟漪。

玉英认真细致地干活,热情周到地招呼客人,也细心留意老板如何做生意,像吴姐说的,能会点什么,能懂点什么。来吃饭的众多客人,见这个乡下媳妇俏丽热情,都叫她“黑妹”。

“黑妹,加个微信啥。”在觥筹交错、起坐喧哗间,客人纷纷要加微信。

“要得,要得。”玉英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递过手机。玉英觉得“黑妹”好听,就把自己的微信名定为“黑妹”。客人对玉英的服务态度很满意,玉英对这份工作尽职尽责。

一天午后,客人散尽,服务员都回宿舍休息去了,玉英没去休息,静静地坐在餐厅,望着门外,看有没有客人来订餐。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闪了几闪,定睛一看,是强子。

“强子,强子。”玉英笑盈盈地跑出去。

强子穿件发白的红背心,胸前和后背破了几个洞。强子看见老婆突然俊俏了许多,把脸别到一边,好像有些羞涩似的。

“强子,你瘦了。”

“嗯……”

“是妈喊你来的吧?”

“嗯……”

“妈好吧?”

“好。”

“爸好吧?”

“好。”

“强子,我领工资啦,走,买东西去。”玉英挽起强子的手臂。

玉英给老爸买了一盒补品,给婆婆买了一双鞋,给强子买了一件衬衣。强子穿上立马显得英俊潇洒了,两人用手指比作胜利的姿势,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拍。

“你叫妈放心,玉英好好的。”时间不早了,该上班了,玉英催强子回去了,并反复嘱咐:“让妈穿上鞋,不要打光脚板了。”

走的时候,玉英目送强子。强子衣衫飘动,渐渐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玉英还想看一眼,却看不见了,心头涌起一阵惆怅。

玉英在餐厅得到客人的好评,老板对她也很热情,给她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说让她晚上能休息得更好。一天晚上下了班,玉英正准备休息,老板敲门进来,一屁股坐下,先天南海北地神侃海吹,接着就反复感谢玉英工作出色,最后,道出了主题:老板和他老婆分居两地,晚上有时寂寞无聊,请玉英陪一陪,说说话。

“你当大堂经理。”

玉英没说话。

“工资四千块。”

玉英没说话。

“五千块。”

玉英没说话。

“六千块。”

……

玉英让老板回去了。第二天,她搬回了原处,依然和吴姐她们几个住。

玉英随即被安排在厨房里做最脏最累的活。这天,大堂经理安排吴姐将洗好的一堆肉绞碎绞细。绞肉机“嗡嗡”地转动,吴姐和玉英说着话,突然,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吴姐举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她的两根手指没有了。

“快!赶快!”玉英赶紧拨打120,随救护车送吴姐去了医院,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忙这忙那,同时通知老板拿钱支付医药费。老板躲躲闪闪,迟迟不转钱来,玉英左催右催,在电话里大喊大叫,老板才把钱转来。等办好手续,吴姐安然平稳,玉英突觉腹内饥饿,晕眩袭来,原来已到晚上,她还没吃饭哩。

她走出医院,到街上去找点东西填肚子。路过一家药店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快步走上去,是王达。

王达正在县里学习,可能胃上犯了点小毛病,晚上请假出来买药。王达买好药,和玉英在街上散步。

玉英告诉王达她来县城打工了,还告诉吴姐受伤的事。吴姐的丈夫早年患绝症去世,她一人在外打工,把儿子拉扯长大,儿子却在去年高考失利后出走至今未归,现她又失去了两根手指,“不知她今后的日子咋过哟!”玉英为艰难的人生深深叹息。

“眼下尽快把伤治好,再协商赔偿,她这是工伤。”王达说。

“哦!是工伤?!”

“是啊,该赔偿。”

“老板可能不赔。”

“不赔,找法律。”

“对呀,找法律。”

“你来学习了,福娃哪个带?”玉英问。

“一个同事的妈妈。”

“福娃也该上学了吧?”

“快了,就是下个月。”

“嫂子都走了几年了,这么些年来,你一个人真不容易!”玉英想起王达的老婆在生儿子时难产而死,他一直单身未娶,前两年他父母也相继去世,他里里外外一把抓,家里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不由深深地怜悯,“王达,你该找一个了。”

王达笑笑。

街上的人影渐渐稀疏,白天的喧嚣渐渐消退,夏日的夜风渐渐变凉。玉英看着小城的夜空灿烂辉煌,万家灯火如繁星闪烁,心中生起脉脉温情,同时又深深地叹息。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唐浚中

声明: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谢谢。

【打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