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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寨人家·老寨系列②留守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0-09-28 09:45:14 字体:

在玉英的坚持下,强子还是出去了。农历二月初六,这天春阳融融,强子跟着丁二到西昌去了。

“耶!玉妹儿,就这样走吗?”丁二话里有话。玉英知道丁二喜欢喝酒,走的头天晚上,请他到镇上喝了一抬。

玉英带着强子向丁二敬了一杯又一杯。玉英说,丁二,你是大哥,大哥有担当,有气量,带好小弟弟;你是带路人,带起小弟弟一步步走稳当;你是老手艺,适当的时候,教教这个小弟弟;你是老江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这个小弟弟劳请多提醒提醒……

“丁二,拜托了!明年回来,还请你喝酒。”玉英喝醉了,强子更不胜酒力,醉得一塌糊涂。

玉英把强子搀扶着,强子一路走一路吐,回到屋一身瘫软地躺下去,抽泣起来:“老婆,我出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哭啥哩?男人应该走四方。”玉英呆坐一会儿,然后收拾强子穿的用的,想到西昌天气冷,多装了几件厚实的棉衣,把一个大大的帆布包胀得鼓鼓的。

第二天一大早,玉英背着这个鼓鼓的大包,走了三里路,把强子送到对面山梁的公路上,送他上了汽车。强子上了车,车门就“喳”地关上了,“呜呜”地冒一阵黑烟,“哒哒”地开走了,她看见强子在车里伸着脑袋一直朝后看。汽车一歪,摆过山嘴,就看不见了,她的心里突然空空的,明晃晃的太阳刺得眼睛生痛,泪水奔涌上来,“唰唰”地掉落。

这天,老爸躺在床上,没有下地来。她吃饭时和婆婆坐一桌,面对面地坐,只有“哗啦哗啦”的扒拉声。煮饭,洗碗,喂猪,这天,她抢着活路干。

晚上,婆婆房间的灯早早地熄了,她早早地上了床。玉英在门外静静地站一会儿,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坐在床沿。婆婆没说话,侧躺背对着她。在依稀的光线下,玉英看见婆婆脸颊的一侧闪着亮光,她在偷偷地哭哩。玉英不由也哭了,心里默默地说:“不是因为穷,哪个想当牛郎织女啰?”

“玉英,去睡吧。”老爸在黑暗中轻声说,“明天又要累哩。”

玉英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走回自己的房里。

春天到了,暖和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扑洒而来,柔柔地拂动脸庞,把屋外墙边花草的香味也带进来,一丝一缕地钻进鼻里。但房里静悄悄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声息。玉英双手抱膝,弓腰曲背,坐在床上,望望对面黑黝黝的寨子山,在夜幕下飘飘渺渺,像一个模糊的残梦,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荡和清冷。

“他还在车上吧?饿没有,吃饭没有……”她想起远走的人,心又跑到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玉英和婆婆就到田里做秧田,育秧苗。这时,许多人都出去了,村里就要走空了,一湾沟田里只有三五个人担粪、挖田,一块块田地里满是枯黄的巴地草、牛筋草,草丛间冒出片片鹅黄的嫩芽,在生机勃勃的季节里,这些没人把弄的田地,显得那样寂寞和孤单。玉英走在空旷的田地里,也感到难以名状的孤寂。

在田里,玉英让婆婆放水、清理塑料薄膜、准备搭棚的竹块,做一些轻巧的活路。婆婆拿起锄头要挖田,玉英一把抢过来,说句“妈,你哪做这重活”,便一仰一合地挥舞锄头,脸上、身上溅满了稀泥。挖一会儿,就看看放在田坎上的手机,心里还牵挂着远走的人。

田坎上的手机终于响了,玉英放下锄头,三两步跨上田坎,一把拿起手机,大声地“喂”,声音传荡到满沟的田地:“强子,到了吗……”然后,激动地向婆婆喊:“妈,到了,到了。”

强子跟着丁二到了工地,在工地上当小工,搬砖头,扛水泥,提灰桶,担石子,样样活路都干,工钱计天天,干一天二百六十元。

“挣钱了,挣钱了。”一天能挣二百多块,强子感到很兴奋。

玉英得到这个好消息,也很高兴。“强子在外面挣,我在屋里做,把屋里照看好,哪里富不起来?”她这样想着,仿佛就有了无穷的力量。秧田翻挖好后,她又担粪水下底肥,来来去去,担了一挑又一挑。

春阳普照,她的脸颊红扑扑,额上汗津津,头上肩上跌落无数雪白的李子花瓣,蜜蜂“嗡嗡”地追随,在她身前身后穿来穿去。

“玉英,我担会儿吧。”婆婆见玉英的头发衣服都汗湿了,要来接过扁担。

“妈,我不累。”玉英把婆婆别到一边,担着粪桶又“咚咚”地走了。

下好底肥,起好秧箱,用光滑的扁担把秧箱一行一行地抹平抹光,天就快黑了,玉英又准备撒稻种。婆婆催她该收工了,该歇息了。

“妈,我不累。”玉英不停地摆着手,种子均匀地“簌簌”抛落。

玉英知道,育完秧,紧接着还要窖种红苕、栽南瓜苗、点胡萝卜、点四季豆、育包谷苗哩,做完这些,就要扯油菜、挖红苕箱、栽红苕苗、栽大秧,时令不等人哩。以前有强子,他粗壮如牛,永远不知疲倦地操劳,让她在农活上感到轻松,但现在活路没少,劳力却少了,婆婆又是年逾花甲的老人,她自然得掰着指头计划,硬起肩头扛着走了。

从早累到晚,确实疲倦了,玉英躺在床上,身子就快散架了,但她还想和远方的人说说话。她拨打手机,刚拨通号码,便一下掐断,重新拨视频通话。

“哈哈……”“哇哇……”“炸了……”“喝了……”通过视频,玉英看见在昏暗的灯光下,人影晃动,闹闹嚷嚷,一片杂乱。

“强子,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就住这里。”

在狭窄潮湿肮脏的屋子里,住有十几个人,在一溜大铺上,铺着五颜六色的毯子,她看见她给强子的黄色线毯,铺在壁头边。虽然家里房子破旧,但干净整洁,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屋,让强子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她感到愧疚。

“他们干啥呀?”

“扯金花。”

“赌钱啊?”玉英看见一些人身边堆着花花绿绿的钞票,粗着脖子吼叫。

“嗯。”

“你莫赌哟。”

“我不赌。”

“还有喝酒的?”玉英看见丁二和一些人抱着瓶子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丁二通红的脸,在镜头前晃了晃。

“你莫喝哟。”

“我不喝。”

“你喝不得。”

“我不喝。”

“莫喝……”玉英为远方的男人突然升起一丝忧虑和不安。夜深了,她才睡下,虽感疲倦,但睡不着,听着蛐蛐繁密的叫声和竹林飒飒的风声。

“不好了,不好了!”玉英刚眯上眼,婆婆“啪啪”地拍打房门,“你爸,你爸,昏了!”

玉英翻身而起,冲进婆婆的房间,见老爸双眼紧闭,软软地躺着。她一边查看老爸的气色,用手指探探他的鼻孔,一边急急地叫:“快打120!”

婆婆拿起手机,拨了几下,哇哇地嚷:“210!210……”

“是120!”玉英一下夺过手机,赶忙拨打了120,催促对方火速赶来,然后对婆婆说,“救护车开到对面山梁的公路上,赶快把爸弄上去。”

玉英俯身抱老爸,像强子怀抱老爸那样,但老爸沉沉的,抱不起。

她和婆婆把老爸抬起来,让老爸斜靠在椅子上,然后婆婆扶住老爸,她蹲下去,把老爸伏在自己的后背上,咬紧牙齿,慢慢地站起来朝屋外走。婆婆照着电筒,紧跟出来,慌乱中没有锁门,门“吱吱”地扇动,在夜里分外响亮。

天空黑漆漆的,在静静的山路上,只有一点浑浊的亮光闪动着、飘忽着。狗子叫了,此起彼伏,不断不绝。

瘦弱的玉英背着重重的老爸,吃力地过田坎,爬坡路,跌跌撞撞,几欲摔到。

“我背,我背。”婆婆几次急急地叫道。但她人老体弱眼更花,在微弱的灯光下,自己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

“嘿咗,嘿咗……”玉英没有理会,一步一步地蹬爬坡路,一声一声地为自己加油鼓劲。三里的坡路仿佛有三十里那样漫长。终于到了对面山梁的公路上,一道强烈的亮光直射过来,救护车“吱嘎”一声停在了她身边,几双大手接过背上的老爸,身上突然轻了,不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她赶快爬起来,双手使劲地拉住车门,颤抖着双腿,用力地蹬上车。这时,她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头上身上全是湿漉漉的。

老爸进了医院的急救室,紧接着,又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护士一边不停地进进出出,一边叫病人家属去缴费。玉英拿着银行卡,递进缴费窗口,结果显示余额不够。她拿回银行卡,默默地走开了,在过道里来回地走几趟,停下来,摸出手机,试了几次,拨通电话:

“喂,王达……”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唐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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