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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烟·老寨系列⑤理发师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0-08-04 11:05:00 字体:

倪少辰提着大大的竹箱,爬上长长的斜坡,就大口地喘息了。他驻足寨门外,擦擦额上汗粒,放眼望去,满坡满沟,苍翠青绿,炊烟袅袅,依稀可闻鸡鸣犬吠。

穿过宽宽的院坝,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高朗的厅堂。白龙躺在宽大的椅子上,大手招招,示意开始。这个山大王除了抢劫掠夺,最大的喜好就是修发、修面和掏耳。

倪少辰打开箱子,取出推剪、剃刀、剪刀、梳子、掏耳勺一应物件,整齐地摆放。山大王坐直端立,倪少辰柔软细手就在山大王头上紧一阵缓一阵地游走;仰身平躺,打上香膏的热毛巾满脸捂捂,拭擦拭擦,毛须热了软了,剃刀舒缓均匀慢慢移滑;头脑微侧,细长的小勺轻走耳廓,试探耳道,柔旋细琢。山大王眯缝眼,轻扯脸,吁吁气,嚷嚷叫;“舒服,舒服。”

“呀——好美的手艺,好俊的少年!”随着尖尖锥锥的呼叫,一女子娉婷摇曳,姗姗而来,摇摆雪白丝绢,香气扑洒浸袭,倪少辰打了个长长的喷嚏。

“哟!大王享受呀,我也要嘛。”这是山大王新娶的三姨太桃红。

不爱修发修面的三姨太,从此也爱上了修发和修面。

“拿下,统统拿下!”倪少辰这次走进寨子,没有修发、修面和掏耳,而是被捆绑起来。一阵猛烈地抽打后,他的手被按在石墩上,大刀起落,一根手指飞溅而出,一只大灰狗“嗷嗷”地冲了过去。

对发艺情有独钟的山大王没要倪少辰的命,但把三姨太卖了,换取了两箱沉沉的子弹。

三姨太爬上一匹高大的白马,倪少辰远远地凝望,三姨太久久地无言相对,两人泪流满面。白马“嘀嗒嘀嗒”地奔跑起来,三姨太绝尘而去。

“等——我——”在辉煌而庄重的落日里,三姨太撕心肺裂地喊。

这一年,倪少辰十七岁,三姨太十九岁。

解放的烽火燃到了寨子。解放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抵达寨子附近。

倪少辰第一个前去支援部队。他熟悉地势,将寨子的人马、关卡、布局悉数托盘而出,攻打寨子的炮火提前打响。

炮火响了几天几夜,在他的协助下,解放军冲进了寨子,土匪死伤数人后,纷纷缴械投降,只有白龙还在一角顽抗。

一个战士高喊:缴枪不杀,宽大处理!倪少辰看见白龙举起了枪,他一个箭步冲上,扑倒战士,子弹射在自己的腿上。

白龙最终被活捉。战斗结束了,喧嚣的寨子大院复归宁静,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火药味和烟尘味。

倪少辰在院子里一拐一瘸,地面留下一条血线。他走过一个角落,停下来,这是昔日三姨太修发修面的地方。他眯缝着眼,静静盯望,看见美人静卧,眼睑微闭,朱唇轻启,鼻翼翕张,兰气匀细……

落日映照,烟尘滚滚的寨子,静穆而庄重。

白龙被严密地关押起来。

知道活不长久的白龙提出一个请求,请倪少辰最后理次发、修次面。

倪少辰虽然少了一根手指,但没影响手艺,手法依然娴熟。他的柔软细手在头发里疾徐有致地游动,剃刀舒舒缓缓,均均匀匀,慢游细滑。白龙眯眯眼,吁吁气……

这个昔日粗暴蛮狠的山大王泪水奔涌,拖着稀里哗啦的脚镣手铐,“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倪少辰反跪下去,举手抱拳,扶他站起。

倪少辰对解放寨子有功,政府对他很重视。

一天,一名领导来找他,这名领导正是解放寨子时他舍命相救的那位解放军战士。

领导笑容满面地紧握他的双手,真诚地邀请他到县上走马上任。县上供销社准备成立理发社,他手艺好,品德更好,在战火中经受过革命考验,是又红又专的革命人,是理发社经理的不二人选。

“哎呀,等人哩,等哩……”倪少辰的心停留在寨子,对出任领导一事婉言拒绝。

“理发啰,理发啰。”倪少辰成了地地道道的乡村理发匠。

当年射进子弹的那条腿,没有恢复过来,他便背着箱子,一拐一瘸,流连乡间,以寨子为点,上面走到洪家沟、蛮子洞、白泥巴岭岗,下面走到伍家坝、庙湾、万年寨,这些周围十里的地方。

他早上出,晚上归。白天,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搭伙。晚上,就亲手烧火做饭。做好饭端上桌,桌上摆放两个碗、两双筷。吃之前,静静地坐坐;吃完后,再静静地坐坐,然后,慢慢洗刷,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搁放得整整齐齐。

白天里,无论是早还是晚,他还总去一个地方——公社邮政办理点。

“师傅,又看信啦?”他是邮政办理点的熟人。

“有没,我的?”他期待远方的信讯。

除了转乡,在家里也摆点。

同村的姑娘晓华就到倪少辰家里来修发、修面。晓华躺在宽大的椅子上,眼睛微闭,轻启朱唇,面色焕红。

修着修着,晓华便帮着烧火,做饭。倪少辰在桌上摆放的两个碗、两双筷,空置的那个碗、那双筷,晓华便使用起来。

“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倪少辰把晓华打发走了。

“需要我煮饭,就喊。”姑娘走时,意味深长地说。

姑娘等到快三十了,已经是村里最老的姑娘了,她最后来问:“要不要我煮饭?”

“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倪少辰说着,眼睛有些湿润。

晓华出嫁了,抹着泪离开了村子。出嫁那天,倪少辰送这个妹妹。他跟随迎亲的队伍,走了长长的路,回来时,落日西沉了。

这个落日,就像三姨太离开寨子那天的落日,辉煌而庄重。

“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轰轰烈烈。

倪少辰被喊去给“牛鬼蛇神”理发。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个领导。经领导介绍,还认识了供销社理发社的经理。

给理发社经理理发时,经理赞叹他手艺高超,说如果他当理发社经理,理发社会办得更好。

“当了经理,关在工地,桃红来,找不到哦。”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看到工地上改造的领导,想起好久没去寨子大院了,便去看看。

这时,他也开始老了,头上渲染白霜,后背渐渐倾斜。爬上长长的斜坡,就大汗淋漓了,驻足寨门一会儿,放眼望去,满坡满沟,苍翠青绿,炊烟袅袅,依稀可闻鸡鸣犬吠。

寨子大院已经没有了,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他反背双手,细步慢走,走走停停,一拐一瘸地瞅瞅看看。

他看见,在工地上哭得像个细娃的那个战士,生龙活虎,一马当先,一脚踩住山大王,踩住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匪头头……

他看见,在宽大的厅堂里,美人娉婷摇曳,摇摆雪白丝绢……静静地躺卧,眼睑微闭,朱唇轻启,鼻翼翕张,兰气细匀……

落日沉斜,这片焦黑的废墟,静穆而庄重。

“师傅,你的信。”

邮递员从辉煌的落日里,满头大汗地跑来,传递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人说,这是三姨太寄来的。人说,三姨太瘫了,走不得路了。

这天正是除夕。妇女在除夕有修发修面的习俗。母亲和一些妇女正在倪少辰家里修发修面。倪少辰娴熟地操作锋利的剃刀,在妇女的面部、额际、后窝游走,不疾不缓,过刀之处,颜面干净光洁,千头万绪的日子变得整齐有序,焕发新年别样的光彩,期望和预示来年的庄稼和猪羊,像修过的脸面一样整齐饱满、膘肥油亮。

“老天爷,多保佑,庄稼好,猪儿壮……”倪少辰为人们祈愿。

“老天爷,保佑幸幸福福,美美满满……”妇女们为他祝福。

这时候,倪少辰快到花甲之年了,这是他在村里最后一次修发修面。除夕过后,他就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在辉煌而庄重的落日里。

这个落日,就像三姨太离开寨子那天的落日,也像晓华出嫁离开村子那天的落日。

我记得,倪少辰最后一次给我理发,是在四十年前。

人说,穷生虱子富生疮。那时,我饥饿的肠胃极缺粮食,屋漏偏遇连夜雨,瘦小的身体还遭虱子无情地吮吸。

我端正地坐着,倪少辰给我围上围布,问我紧不紧?我说合适。推剪便在头上推,“叽嗏叽嗏”,均匀有致。

“虱子,虼蚤。”倪少辰叫起来。我脸“唰”地一下燥热了,很想钻进地缝里。

倪少辰快快地跑去拿来篦子,在我头上反复篦反复梳,一个个虱子掉落,活鲜鲜地挣扎着。虼蚤一蹦就弹得老远,他呵斥“哪里逃”,已经弯曲的身体灵活地跳来跳去,用手指摁住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倪少辰以他娴熟的手法给我理发,只需片刻即可,但这次,花了他大半天的功夫。

我的头发理顺了,虱子和虼蚤也清理干净了,乱糟糟的情绪一下清爽了。我那时七岁多,一身清爽地跑到学校报名读书了,一身清爽地走进教室……

四十年过去了,倪少辰一直没有回来。

他找到了三姨太吧?

他还健在吧?三姨太还健在吧?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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