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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烟·老寨系列④张工人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0-07-21 16:42:52 字体:

 

 

张工人叫张垣清,十三岁时,就讨婆娘了。

作为地主少爷,他像蜂王,来“朝王”的“峰儿”嗡嗡不绝。爹娘给他相中了大他三岁的华姑。

成亲那天,他觉得掏鸟蛋好玩,扯掉身上的绸布大红花,跑出热闹的四合大院,爬到高高的柏树上。

“弟弟,客人拢齐了。”他的婆娘来到树下,催他回去拜堂了。他死活不下来,婆娘捡颗石子甩上去,正好打着他的屁股,他“哎哟”一声滚下来。婆娘顺势一搂,抱起他就跑。

婆娘比他高半个脑壳,力气也比他大,他被紧紧地搂着挣脱不得,张牙舞爪,在婆娘两边腮帮各抓了一条血路,他便和带着两条“彩带”的婆娘,拜天地拜爹娘拜夫妻。

在红烛摇荡的洞房里,他觉得白天掏鸟蛋没尽兴,便喝了几口酒,趁着酒兴,朝婆娘一阵踢打。婆娘忍无可忍,又把他死死地摁住,让他动弹不得,直到他的头慢慢斜歪一边,呼呼地睡着了。

张垣清成亲后不久,全国就解放了。他家的四合大院被分给了十几户佃农。爹娘搬出大院,蜷缩在条条雨线的茅屋里,吭吭地咳,很快就死了。爹娘死时,吩咐他投师学艺,他便当了石匠。

到十八岁时,他赤着上身,手臂、肩膀、胸膛全是铁坨坨一样的肉。他舒展双臂,把大锤二锤高高地抡过头顶,稍一停留,然后,猛地锤击,石头上的锲子火花飞溅。他不停不歇地抡铁锤,悠悠长长地喊号子:

“哎呀哦嗬——拗呀拗喂——唻哩嗬啊——拗哟拗嘛——哦嗬嘞嘞——拗哇!”

张垣清给别人打石头,也给自己打石头,修了一座石头房子。房子修起后,他的两个儿子先后出生了。他打石头走时和回来时,都要把錾子、手锤丢到一边,抱起两个儿子,嘴巴裂开合不拢,“讨婆娘,还有这般好”。

或许是拜堂那天打扰了玩耍的好兴致,他对婆娘成见深沉,老是对她凶凶的恶恶的。他打石头,有时需要别人作帮手,自然就把婆娘喊来。但,婆娘抱住钢钎撬石头,用尽力气,身体都跷了起来,石头始终纹丝不动。他就恼了,一把挥向婆娘,又说:“讨婆娘,有啥用?”这时,他比婆娘高出了一个脑壳,块头也粗壮得像头牛,婆娘不但摁不住他了,而且经他这么一挥,斜倒在乱石堆上,泪水唰唰地流出来,“原来蜂子朝王,朝来的却是拗石头,拗不动,还骂哟打哟”。

张垣清这时有了喝酒的习惯,他每次打石头回来,都要喝上三两杯。当他坐上桌,见桌上没有酒杯、酒壶,便又凶了。

男人的事,华姑务必牢记。从此,张垣清坐上桌,面前总少不了酒杯和酒壶。他提起酒壶,叮叮叮,齐口满杯,微微低头,轻轻地呡,咂咂嘴巴,又呡一呡,又咂嘴巴,满眼摇晃儿子摇摇摆摆跑来跑去的影子,觉得悠然又自在。

这悠然又自在的平静日子,随着批斗“牛鬼蛇神”而被打破了。公社掘地三尺,打起灯笼,深挖细查人民群众中的罪恶分子。

这时,张垣清他爹当年的“下人”、现在的“贫下中农”王瘸子,一拐一瘸地跑到公社,亲自找到公社的皮书记,举报他爹的罪恶:“地主折磨劳苦百姓的脚杆哪。”

皮书记正愁着没找到罪恶分子,真是喜出望外,但又疑问:“地主死了咋办?”

“父债子还!”王瘸子坚定地说。

“快拿下!”皮书记重重地拍桌子。

捉拿“阶级敌人”的浩荡队伍,还没走拢张垣清的家门,他已从屋后的窗子爬了出去,偷偷地跑了。

这一跑,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后,张垣清从公社大院的大门口大摇大摆走进来。

“工人,欢迎,欢迎!”公社书记双手紧紧地握住张垣清的手,呵呵地眉开眼笑。

张垣清当年偷偷地跑出去,随着串联的队伍东游西荡,最后在八百里外的煤矿当起了工人,吃起了“皇粮”,成了十里八里让人羡慕的人物。从此,人们叫他张工人,叫着叫着,有时竟忘了他的真名。

张工人回到家,立马叫婆娘准备好酒好菜,请来以前的皮书记和爹当年的“下人”王瘸子。

张工人斟满三杯酒,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敬两人:“当年能出去,真是多谢了!”他头一仰,嘴一张,一杯酒倏地下了喉。

张工人的两个儿子长大了,和张工人一样,高高大大,粗粗壮壮,三人就像三兄弟。

煤矿出了政策,下井十五年,可以提前退休,让儿子接班。张工人可以享受这个政策。大儿子这时也作了石匠,把大锤二锤抡得呼呼生风,有了衣食来源,而小儿子还没个着落。张工人想让小儿子接班,大儿子默不作声,但大儿媳找到公公婆婆:“踏进张家门,你们是把了脉的。”继而不煮饭不喂猪,眼睛呆滞,日夜念念有词:“工人哟,工人哟……”

为医大儿媳这“病”,张工人开出方子:大儿子接班。于是,大儿媳眼睛放光彩,笑嘻嘻地随丈夫去了煤矿。煤矿这时又出政策,内招工人子弟。小儿子聪明伶俐,能说会道,顺利通过了考核,也欢欢喜喜地进了矿山。

张工人衣锦还乡了,不养鸟喝茶,不看山观水,却对打石头情有独钟,在屋前开了个石堂,开出一片片规规整整的石板出卖。他每天起得早,还像年轻时赤着上身,把大锤二锤抡过头顶,猛地锤击石头上的锲子,击起星星火花,还响亮地喊号子:

“哎呀哦嗬——拗呀拗喂——唻哩嗬啊——拗哟拗嘛——哦嗬嘞嘞——拗哇!”

他打石头,有时需要别人帮忙,自然又把婆娘喊来。但,婆娘抱住钢钎撬石头,用尽力气,身体都跷了起来,石头还是撬不起来。他就恼了,“你个婆娘,有啥用?”手一挥,又把婆娘挥得东倒西歪。

“张工人,买石板。”山沟下方的倪姓人家来买石板镶晒坝,却面露难色,“钱可要欠哩。”“莫谈钱。”张工人很淡然。对方解释:“娃儿读书用钱。欠欠哈。”“读书?好呀!”张工人朝婆娘挥手:“拿钱来。”对方感激得手足无措。张工人把钱塞给对方:“莫谈钱,莫谈钱。”

张工人继续打石头,喊号子。天黑了,便回家,坐上桌,桌上摆放酒杯和酒壶。他端起满杯的酒,轻轻地呡,咂咂嘴巴,又呡一口,又咂嘴巴。

张工人一个人喝酒、打石头,觉得不闹热,哪家有石匠活,便去凑闹热。

他爹当年的“下人”王瘸子年过六十了,还没讨婆娘,现正和一个老婆子耍朋友,他想修座新房,准备成亲。王瘸子请了石匠,但没请张工人。张工人提着錾子、手锤主动去了。

“你是少爷,又是工人,可请不起啰。”王瘸子连连摆手。“莫谈钱,莫谈钱。”张工人笑道,“我只讨口酒喝,想早点喝喜酒。”

匠人们白天做活路,晚上喝酒。张工人喝了一杯又一杯。王瘸子见曾经的主人这么高兴,又不记仇,感动地说:“我想说句话。”张工人呡口酒:“啥子话?”王瘸子敬他酒:“莫凶婆娘了,都老了,都要入土了。”张工人呡口酒,慢慢呡,没说话。

张工人有些醉了,摇晃着回到家,突然对婆娘说:“修生基。”他便和婆娘一起打石头,抬石头,修两棺生基,一棺是他的,一棺是婆娘的。

婆娘说,她拗不动石头,请个人来帮忙。张工人不请,“我慢慢打,慢慢拗,请匠人要花钱。”

生基修好后,张工人和婆娘被两个儿子接去了煤矿。两个儿子认为爹娘不该再打石头,应该去老年活动中心、跳坝坝舞什么的,享受夕阳人生了。

但几年后,张工人又回来了,是一个人回来的。他逢人便说:“华姑死了,华姑死了。”他的婆娘是得的绝症,埋在八百里远的煤矿。

张工人一个人担水、煮饭、喂鸡、喂狗,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喝酒。桌上依然放着酒杯和酒壶,他提起酒壶,叮叮叮,齐口满杯,微微低头,轻轻地呡,咂咂嘴巴,咂着咂着,泪水哗哗流下。

这时,公社修建小学,学校要赶在九月开学前完工,众多石匠在石堂里撩衣扎裤,露膀赤胸,日夜不停地举铁锤,喊号子。

张工人萎缩的身体振作起来,提着錾子和手锤支援公家去了。

“张工人,有钱还想更有钱。”众人取笑他。张工人摆摆手:“莫谈钱,莫谈钱。”

人多热闹,张工人兴致高昂,颤颤巍巍地举起大锤,举过头顶,喊号子:

“哎呀哦嗬——拗呀拗喂——唻哩嗬啊——拗哟拗嘛——哦嗬嘞嘞——拗哇!”

喊了一遍又一遍,举了一轮又一轮。喊着举着,突然铁锤滑落,头一歪,倒下去,慢慢倒,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张工人在医院里昏迷了几天。

“做手艺,匠人死,值……”等到两个儿子赶拢时,他醒了,断断续续地说:“迁回来,你妈,挨我埋……”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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