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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烟·老寨系列③杨瓦匠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0-07-17 09:31:57 字体:

杨瓦匠最初不是瓦匠,是地主崽子。地主的成分像影子一样,和他跑马拉松,跑了四十几年。

土改时,杨瓦匠的父亲被“打土豪分田地”。苟亿带着一大群人爬上他家屋顶,揭瓦拆房,闹闹嚷嚷,乌烟瘴气。一个宽大气派的四合院,土崩瓦解,只留下一间房。

父亲指着苟亿,脸憋得紫红,喉管里咕噜咕噜响一歇,直挺挺地躺下去,咽了气。苟亿曾是他家的长工。杨瓦匠过去常要他俯下身,骑上去,驾驾地当马骑。

苟亿“打土豪分田地”最积极,斗不成地主爷,就斗地主婆。在群众批斗大会上,苟亿要杨瓦匠的母亲站在高凳上,把她的头按到膝盖处,不准抬起来,然后高呼“打到恶霸地主”,慷慨陈词地控诉“阶级敌人”。

母亲的双腿闪闪地打颤。杨瓦匠说,斗我行吗?斗我。杨瓦匠那时只有十三岁,骨身软,他把头低到脚背处。苟亿要他低一个小时,他就低两个小时,态度端正。

由于苟亿把“革命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当了村“农会”副会长,后来还当上生产大队大队长。

母亲带着杨瓦匠,把四合院剩下的一间房隔成三小间,把阶檐围成灶屋和一眼猪圈,还安上一副石磨。

杨瓦匠赤着上身嗨咗嗨咗地推磨子,母亲一把一把地朝磨眼里放麦子。但,磨出的细粉粉换不来热锅热灶,猪也饿得喳啦喳啦地啃食围栏木枋。

娘,我当泥瓦匠。我的儿,天干饿不死手艺人。母亲抬起手背拭泪水。

杨瓦匠那时变得瘦瘦小小。师傅上下打量他,说泥瓦匠踩泥巴,抹瓦坯,使得动吗你?能,师傅!杨瓦匠啪啪地拍胸脯。师傅在他肩上推拍推拍,蹬蹬蹬,他后退几步,晃了晃,瘦小的身躯挺住了。

好,有种!师傅说,不管富也好,穷也好,苦也好,难也好,只管好好做瓦吧。

杨瓦匠做泥水活几年了,划成分时,还是地主。他专门找到大队长苟亿:该是贫下中农哟。苟亿狗血淋头地骂:骨头是地主,面皮就不是?

在批斗“牛鬼蛇神”的时候,他自然又被拉了去。作为大队长的苟亿,也没逃过“牛鬼蛇神”的圈定。他们都被集中在工地上,修建公社的茧站,进行劳动改造。

杨瓦匠有手艺,领导安排他做瓦,还领头,成了个小头头。他悠然自得地做瓦,没挨骂没挨打。苟亿开始抬石头,石头没抬好,领导就骂,一骂,石头就砸了腿,躺了半个月,落下跛腿残疾,还喊疼,抬不成石头了。去,去给杨瓦匠当下手。苟亿又成了杨瓦匠的“下人”。

趴下,杨瓦匠大声喊。苟亿乖乖地趴下,弓起背,准备让杨瓦匠当马骑。杨瓦匠哈哈大笑:快哟,快端瓦坯晒。

杨瓦匠做瓦的手法娴熟,这时刚好二十出头,精力旺,瓦坯源源不断地出来。苟亿已到中年,又有腿疾的毛病,他颠颠簸簸地跑来跑去,跑不赢瓦坯出来的速度。跑一阵,喊腿疼,索性不跑了,倒在泥堆背后蜷起睡大觉。

查岗的领导来了,大声问:杨瓦匠,有没有人偷懒?苟亿听到声音,一拐一跛地跳出来。杨瓦匠指着苟亿,苟亿额上的汗水粒粒外冒。杨瓦匠说:苟队长跑得快。

领导走了,苟亿又倒在泥堆背后睡大觉。杨瓦匠骂骂咧咧“不中用”,又做瓦坯,又端去晾晒,一人做了两人的活。

 

后来,不斗地主了,不批“牛鬼蛇神”了,不划成分了。

杨瓦匠开启新生活,享受新生活的阳光,参加由大队组织的夜校扫盲班,学习新知识、新文化。到了晚上,他准时坐在课堂上。

扫盲老师口若悬河地教识字,教组词,教造句,还教划分句子成分。

啥呀?成分?苟亿陪着公社的领导查教学,领导狠狠地批评老师:是什么年代了,还划成分?苟亿也严肃地说:杨瓦匠是贫下中农。

学习结束后,杨瓦匠顶着“贫下中农”的光环,独自回到家。在缸里舀碗水咕噜咕噜地喝,躺下去,睡不着,起身推开门,独自走到门外去。

清风徐来,月光皎洁。蛐蛐嘘嘘地繁密地叫。或星星点点的灯火,或轻言细语的说话声,或细娃梦里哇呀的哭叫声,从一家一户的壁缝里泄露出来。院子温馨而祥和。

在美好的月下,杨瓦匠心里升起薄薄的清凉。他不再年轻,两鬓已经染霜华。

 

杨瓦匠做活勤,不摆架子,谁要请匠人,只消站在他家屋旁的山包上喊:杨瓦匠,杨瓦匠,做瓦起房子。屋里就传出声音:哪里?就来。

苟亿请杨瓦匠做瓦,建新房给儿子讨婆娘。人们疑惑,杨瓦匠跟他有仇,不怕把瓦做“瘪”做“裂”?

杨瓦匠指挥十几个劳动力打着光脚杆,在一大堆泥巴上踩来踩去。他们的身上脸上都糊起泥巴,恹恹地踩不动了。吃饭了,吃饭了,这个声音一传来,十几个劳动力就跳下泥堆,脚也不洗,像赛跑似的,眨眼不见了。杨瓦匠跳上去,一阵久踩。

划泥,上坯,抹泥,下坯,眨眼间,一块泥巴变成了上口稍小下口稍大圆圆溜溜的瓦坯。杨瓦匠动作干净利索,一气呵成,手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人能当两人做活。围观的大人细娃们连连叫好,拍手称绝。

匠人讲的就是以艺立身,以德留名。杨瓦匠在轻描淡写谈话间,一个个圆溜溜的瓦坯又活脱脱地呈现。人们高唱:杨瓦匠,品德好,人高尚,讨个好婆娘。

人们关心起杨瓦匠的婚事了。

村里媒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了,有情况了。在那边湾,从外省逃难而来的父女俩,父亲想把女儿留在这山好水好的地方,条件就是彩礼一千块。这个条件符合当时的行情。媒婆没让消息过夜,立马转告给杨瓦匠。

媒婆说,有钱没?没钱,大伙帮忙凑凑。杨瓦匠说,有钱。

杨瓦匠也想在外做泥瓦疲惫地回到家,那么蜷身一躺,有个暖暖的软软的被窝了。他便跟着媒婆过去,与父女见了面,递去彩礼钱。那父亲说他们回去准备准备,定个黄道吉日,把女儿正式嫁过来。

杨瓦匠就等女方通知好日子。左等右等,没有等来通知,却等来了公社的干部。干部说,杨瓦匠你是不是被骗了?杨瓦匠明白了,那是一个诈骗团伙。

干部说,这伙人正关在公社里,听听你的意见,怎么处置?哎,能饶就饶吧,哪个没有犯错的时候?杨瓦匠深深地叹息。

杨瓦匠第一次叩击爱情的门扉,在一场闹剧中草草落幕。

媒婆后悔上次看错了人,这次找到杨瓦匠肯定地说,这下真有了。杨瓦匠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媒婆说,人家有残疾,你嫌不嫌?杨瓦匠说,哪个人完美?媒婆说,李家湾陈婆子的哑女看上你了,去不去呀?

杨瓦匠想,这种事男的应该主动些,哪有女的主动哟?世上没有拐棍倒起拄的。他正要和媒婆过去,陈婆子倒请他做瓦了。苟亿的瓦还没做完,他抱歉地推脱缓一缓。苟亿说,忙那边,忙那边。

经过媒婆的调教,杨瓦匠在陈婆子家里不仅做瓦,还挖地、犁田、挑水,能做的他都包下了。那是春蚕进食的高峰季节,杨瓦匠背个大大的背篼,在陈婆子的土边摘桑叶,旁边的哑女也在摘。背篼装满了,杨瓦匠敏捷有力地背起往回走,哑女跟着走,一前一后,颤颤悠悠。

杨瓦匠,谢猪脑壳啰,媒婆催促杨瓦匠办喜事了。杨瓦匠嘿嘿笑,心里计划着酒席,准备着谢给媒婆一个大大的猪脑壳。

快知天命的杨瓦匠,第一次过上甜蜜而幸福的爱情生活,直到哑女死后。哑女的死,是一种病,一种不治之症。

他的第二次爱情在凄婉的叹息中,戛然而止。

杨瓦匠一声叹息:苟亿的瓦还没做完呢。他拿起瓦模子、木抹子、弓弦一些物什出了门,踢嗒踢嗒地走得响。

杨瓦匠的第三次爱情来了。

在八百里外的煤矿农村,有一个寡妇想找一个适合的男人。眼明耳尖的媒婆捕捉到消息,便千里姻缘一线牵。

怕是命里没有女人啰?杨瓦匠心有余悸。这是“三”,“三”是好数,人家刘玄德三顾茅庐,定了天下三分的大势。媒婆唾沫飞溅:那边是死了男人的,嫌不嫌?哪个还没得个苦?杨瓦匠说。媒婆说明事情:那边要你“嫁”过去,愿不愿?人生多一个故乡,也不妨,杨瓦匠说。那就见面吧,媒婆说,女方先要过来看看。

一天,苟亿正在大队部的广播里安排大春生产,外面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突然,门口忽闪忽闪地明暗几下,苟亿揉了揉已经老花的眼睛,屋内就站着一个精精神神的中年妇女。

是一大队吗?女人先开口。是一大队。苟亿见女人大大方方。有个叫杨瓦匠的人吗?女人又问。苟亿又答:有个。这人怎样?女人还问。苟亿还答:老实。做活路怎样?女人仍问。苟亿仍答:一个当两个。

以前好像是地主?女人笑了笑,又细细地问。

不,不是地主!是贫下中农,贫下中农!苟亿严肃地批评:是什么年代了,还划成分?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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