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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物如梦·老寨系列⑤院子

文章来源:七一客户端 作者:黎世泽 发布时间:2020-07-14 09:18:25 字体:

院子最美丽的时候,是春天。

在春寒料峭时节,四棵李树最先开花,一朵朵、一枝枝、一串串白色的小花,报告春的到来。李花谢了,当枝头长出鹅黄细芽的时候,六棵桃树便开了。在光溜溜的枝桠上冒出粒粒饱满的花苞,不几日,花苞舒展扩张,一朵一朵,挤满枝头,成了团团簇拥的胭脂云。高高大大、枝桠散漫的两棵杏树也春意热闹,白色的花瓣,粉嫩的花蕊,化成无数粉蝶儿展翅欲飞。四棵橙树来得最迟,在暮春时节苍翠茂密的叶片间,悬挂白色灯笼样的花朵,欲把春天挽留。

院子里的花,一茬茬,一轮轮,你方唱罢我登场,或清幽,或馥郁,或淡雅,或浓烈,芬芳的花香,飘飘袅袅在整个春天。整个春天里,蜜蜂群群飞舞,抱团似的不消不散。我很敬佩它们,它们永远那么团结。

花开了,春来了,大人们取下挂在墙上的锄头,当当敲打,除除红锈,在田间挥舞,成为春天里美丽的风景。

我们细娃做跳绳比赛的游戏,跟着动作有节奏地唱:“桃子开花李子结,上坡下坎走不得,妈妈急,婆婆诀,嘣、嘣、嚓——”我们也拿出书,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大声地朗读:“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院子最有收获的时候,是五月和八月。

五月,又是麦黄季节。母亲天没亮就出门了,把小小的身子淹没在麦地里,不停地挥动镰刀。父亲挑着大捆的麦秆,挑过宽宽的山梁,挑过斜斜的长坡,挑回家,堆满几间屋。

父亲把屋子一角收拾干净,地面铺上塑料薄膜,周围围住挡席,然后,一把一把地搭击麦秆,麦粒纷纷洒落。搭落的麦粒晒在院子地坝里,晒了一地满满当当、严严实实诱人的金子。脱了粒的麦秆可以作柴烧,父亲将其一把一把地捆缚,晾在院子的边角空地,像一个个站岗放哨的士兵。

我们细娃在院子里“打仗”,在麦秆间“战斗”,并不时地吮吸麦粒的清香和麦秆青涩的味道。

细娃也要搭麦。我赤着上身,抱起麦秆,甩开手膀,尖锐的麦芒和无数的细屑,刺割皮肤,身上生起红点疙瘩,经汗水混合,又痛又痒。母亲大骂“脑壳不想事”,赶快端来一盆热水冲洗擦拭,然后,给我穿上长袖衣服,把身上和手臂遮盖严实。

“啪啪,啪啪”,屋里搭麦的声音响响亮亮。“啪嗒,啪嗒”,母亲在地坝一边挥动连枷拍打乱叶。“啾咕,啾咕”,父亲在地坝一方转动风车清除杂屑。“嗤嗤,嗤嗤”,太阳热浪蒸腾,狠毒辛辣。“嘶嘶,嘶嘶”,夏蝉群起鼓噪,声声繁密……交织一首喧嚣而繁忙的收获乐章。

八月,又该收稻了。从田里担回一箩箩稻子,堆晒地坝。地坝不够晒,还把大大小小的簸箕、宽宽窄窄的晒席,铺满院子的空地,晒了一轮又一轮,晒了一遍又一遍……

院子还是热闹的。

当祖父和父亲的生日,还有过年的时候,会来许多客人,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他们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叽叽咕咕地说,说着说着,间或哈哈地笑。灶屋里人影交错忙碌不停,香气飘到院子里,打堆说话的人吞吞口水,喉结上下咕咕滑动。喜鹊也来凑热闹,在树上蹦蹦跳跳,喳喳地叫,平添几多喜庆的气氛。

院子,也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十几个细娃暄暄嚷嚷,跳房,捡子,射水枪,射纸炮,打老牛,打狗腿,各玩各,互不干,不亦乐乎,不亦快哉。

我和院子李家李大娃几个玩斗鸡。李大娃力气比我大,他手盘左腿,右腿一跳一跳,雄赳赳气昂昂,像威猛的大公鸡,几次把我斗翻在地。硬斗不行,那就智取。我看过诸葛亮巧用妙计的连环画,受到启发,便生出一计。趁李大娃没有注意我时,我悄悄绕到他背后,用脚轻钩他的腿,“噗通”,他重重地扑倒,额头起了包,渗出点点血迹,“哇啦”哭叫。我一下害怕了,跑到后山藏了起来,天快黑时,才悄悄地潜回家。李大娃走了来,额上贴了块白纱布。他递给我两角钱,柔和地说:“这是剩下的,给你。”原来,母亲赔了李大娃一块钱的医药费,他只用了八角,把剩下的钱送还过来。不知怎地,通过这次“闹剧”,我和李大娃成了更好的伙伴。我也多加审慎了,明白哪些“妙计”可用,哪些不可用。

院子还是圆满的。

那时,祖父祖母都在。祖父喜欢抽叶子烟,他静静地坐在檐口下的一块条石上,慢条斯理地裹烟叶,裹成一支支手指粗长的烟,然后,插在烟杆上,慢慢吸,双腮深深陷下又慢慢鼓涨,浓重的烟子把他层层包围。祖母坐在堂屋外的阶檐上,静静地剥豌豆、胡豆,慢慢地理四季豆、角儿菜,还有莴笋,一坐就是半天。他们一眼一眼地望着外面的田坎,望着他们的儿孙,在田坎上走出去,走回来,一天出去几趟,回来几趟,是担着,还是背着。我读书,开始一天出去两趟,回来两趟;后来,一周出去一趟,回来一趟;再后来,半年出去一趟,回来一趟。祖母守望田坎,呢喃细语:“我的孙儿,该回来了。”

那个时候,院子有六家、二十几口人。白天,大人都出门做活路,细娃都读书上学校,到了晚上,大家来到院子里,叽叽呱呱说上一歇。在夏夜,大家来得齐,呆得久,说得长。有的搬来竹凉椅,有的端来翻板椅,有的抽来长条凳,我们细娃则抱来小矮凳,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你一言,我一语,说庄稼,说收成,说细娃读书,说张家婆娘,说李家媳妇,说生活趣闻,说远古传说……

祖母喜欢说谜语,她说:“上石岩,下石岩,白胡子老头儿钻出来。是啥子?”我们细娃答不上来,她嘎嘎地笑:“磨子。”祖母还喜欢说鬼的故事,她说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我们听着听着,感觉仿佛背后有啥走来,有啥牵扯衣服和头发,毛发阵阵竖起,背脊丝丝发凉。渐渐地,围坐的圆圈越来越小,越来越紧……祖母笑得身体抖动:“心里没鬼,就不怕鬼。”

说的说,听的听,夜渐渐深了。夜风越来越凉,夜空越来越高,星星越来越亮。树丛里萤火虫点点飞舞,竹林里夜鸟偶尔一两声扑叫。地坝外面水田里蛙声停歇了,只有缕缕稻香袅袅飘绕。

院子里也静了,大家都睡了。细娃歪在大人身上,仰着侧着耷着。大人有的斜靠在椅上,有的斜躺在凳上,一阵阵鼾声,三两声梦呓,分不清哪个在做梦,哪个在打鼾。下露了,大人细娃的头上身上跌落细细的水雾……

一个个夏夜过去了,细娃长大了,大人变老了。夏夜里,依旧鸟鸣,依旧萤火虫飞舞,依旧星光灿烂,依旧下露,但,水雾不会打湿大人细娃的头发和衣服了。

年少时,总以为院子永在,总以为祖母一直会说鬼故事和谜语。时光却把我们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把院子从一个模样变成另一个模样。但,院子曾经是美丽的,是收获的,是热闹的,还是圆满的。

曾经拥有,聊以念想,就不遗憾。



责任编辑:熊冬梅 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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