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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 大山内外

文章来源:七一网/《当代党员》 作者:谢子清 发布时间:2018-12-28 11:32:49 字体:

 

每次返家,客车开始在故乡的深处颠簸摇晃时,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拥挤起来,莽莽苍苍、连绵不绝。

山。

是的,就是这拔地而起、势如剑锋、耸入云端、巍然屹立的大山。它们起伏绵延,高低有致;它们相衬成型,千年不语;它们重叠起伏,遮天蔽日。

从我记事起,眼睛里、印象中,甚至是梦境里,都是这割伤视线、阻断遐想的高山。它们由山脚的溪河而生,然后顺势而上,长长地延展出去,直至接近云端方才收住手脚。于是,这不曾断裂,也不曾分切的大山,就那样凝结和延伸,相互抱团成势,密密匝匝、高大浑圆。

我曾不止一次遐想——山的对面,到底是什么呢?我多想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给眼睛补充一些颜色。

因为大山的“侵犯”,这里极少阔地,庄稼只有丢到石缝里才能艰难生长。它们萎黄孱弱,结出的果实干瘪稀疏,只能勉强喂饱山里人的肚皮,可远远填不平大家的渴望。于是,我拼了命地读书,书里的世界让我在这恍若弃世的山沟里获取了难得的踏实,同时也滋生了莫可名状的希冀。

可惜我家住在半山腰,去乡里的学校每天要走好几公里路程,通常是天刚蒙蒙亮,胡乱地用东西塞满肚皮,邻里的几个孩子就呼朋引伴上学去。那顺势而下、坡度极大的山路,崎岖硌脚不说,还常常摔得我们满身泥泞。家里那时很是困难,上小学四年级时,我曾提着一双满是破洞、已无法再入脚的鞋子,向慈爱的母亲“求救”,可得到的却是一汪眼泪。于是,我只得光着双脚,在深秋的早晨艰难地向学校迈步。山路上的石子最可恶,硌在脚底犹如针扎一般难受,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轻轻抚摩那红痛的脚板。还好那时班里不止我一个人光脚上学,我这样的装束并不引人注目甚至令人嘲讽,这极大地保护了生来内向害羞的我的自尊。

念到六年级时,上学的日子更加艰难。因为要上早、晚自习,我们须得每天更早起床,然后摸黑回家。冬天的时日最苦痛,年幼嗜睡的我们在父母的催促中披衣起床,顶着星辰、握着电筒,在寒风凛冽的清晨向这大山深处唯一的一条希望通道埋头行进。晚自习后更凄然,常常是临近深夜,家家掩门入睡时,我们才一身疲惫地回来,杂乱吃些东西充饥,方才沉沉睡去。由于路途遥远,加之常常睡过头去,我们五六个邻里的孩子往往要被罚站。衣着单薄、稚气未脱的我们,被老师无情地抛到门外面壁思过,冻得满脸通红、浑身麻木。

这样痛苦艰难的日子,让大家恐惧和退却,很多人只好将希望摘下来揉进繁琐的生活中,任其碾轧。临近毕业时,班里一下子走掉十多个学生,就连我们邻里的伙伴,也有两位回家了。我决绝地坚持下来,因为我着实想去山的那一边瞧瞧,同时也不希望自己赤脚上学的艰苦,只是成为忆苦思甜时的喟叹。

很快小学毕业,我考进100多公里以外的县城中学,但思量着家里的清苦,最后改读离家较近的镇中学。那是12岁的我第一次出远门,携衣带物,搭乘着农用的载物车来到学校。这里一下子开阔起来,拥着几百户人家的小镇,远比乡村繁华和生气。但它仍令我失望,因为视线里依旧居住着群山,挥之不去、拥堵不堪。对山外世界的渴念,愈加强烈和执著。

为节省开支、减轻负担,那时我骑车上学。蹬着亲戚送来作为我考上中学贺礼的简易自行车,我通常需要在被大山环抱、九曲十弯的山道上花费近一个小时。仔细一算,也是近20公里的征途。有一次,车轮在半路被石子刺破泄气而无法骑行,我只得拖着一周的疲惫,推着坏掉的自行车,在这曲曲折折、弯来绕去的大山深处踽踽独步。艰辛地走了四个多小时,待我回到家时,早已是灯火阑珊。第二日,双脚已肿得迈不开步了。

这样的苦楚也曾使我迷失,以致一度逃亡。但携带着对大山又恨又爱的复杂情愫,以及父辈的鼓舞和老师的厚爱,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拾最初的希望和悸动,敦促起向山外迈进的步伐。

15岁初中毕业,因着“教书育人”梦想的诱惑,我报考了市里的师范学校。在母亲依依不舍的眼泪和父亲殷殷期望的嘱托中,我由着老乡带领,翻山越岭走出大山。

先是乘坐近10个小时的颠簸汽车,然后再连夜换乘火车,等到学校时已是第二日的凌晨,甚是疲惫。但视野里的辽阔无边、坦荡如砥让我立马兴奋起来——这是全然不同于山里的异样世界!高大簇新的楼房、汹涌澎湃的江河、静婉柔美的园林、时尚靓丽的行人、川流不息的汽车,以及相对开阔的地平线……原来山外的世界是如此精致,令人眩晕。

没有大山阻隔的视线真自由,眼睛无拘无束;没有大山环绕的道路真宽阔,出行方便快捷;没有大山“侵略”的土地真肥沃,物产丰饶。一切都是清新的,一切都是多彩的。我似乎一下子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被城市的精彩绚丽招降得彻彻底底。

班级里的第一次自我介绍,当我说出千里之外那被大山遮蔽的家乡小城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中大多数人竟是首次听说这个县城的名字。我的清贫和辽远的确令人嗤之以鼻,但大山所赋予我的忠厚淳朴与吃苦耐劳也让老师和同学们钦佩,同样优异的成绩也令我获益不少,朋友一下子多了起来。原来,城市是别人的,我的根源依旧在深山,它馈赠我的将一生受用。

因为平素的勤奋,加之远离大山的欲念,毕业后我竟幸运地留在别人的城市里,真正别离了大山。人,总是喜欢在失去时才心存缺憾,天真地奢望重新获得。我亦如是。城市中斑驳璀璨的霓虹、光怪陆离的生活、繁复迅疾的节奏,无一不加倍衬托出我对大山的怀想。是的,大山里单调枯燥,山里人淳厚老实,这一切或许乏味,但它远不足以令我迷惘和丢失。在城市里跋涉,愈加掉了本质,掉了纯真,更掉了乐趣。

还好父母依旧长居深山,每一次放假,我都毫不犹豫地选择返乡探亲,虽仍要历经十来个小时的长途熬煎,仍要忍受换车、堵车、晕车的苦痛,但我乐此不疲。曾经让我怨恨、懊恼,并想尽一切办法逃离的大山,如今让我感到亲切、安静和淡然,而我每一次的返回,都是一次内心的濯洗与回归,都是一次精神的苏醒和重生。

但我同时思忖:人,永远不能丢掉状态。既然大山里的生活已经成为无法触摸的过去和夜深人静的怀味,那我就应该学会珍藏,从而从容面对城市,懂得走进和深入,明白返回与保持。

大山有大山的无奈,城市有城市的精彩。如果可能,我希望自己的“根”永远留在大山,倘若不能,那我也要学会在城市里扎根,扎下老实、真淳、淡然的大山之根,并让它抽枝绽芽,长成大树。

责任编辑: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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